“我想打工。”姜盼说。
“想做什么样的工作?”
姜盼迟疑着,想说不敢说。
李秀梅见不得她那小心谨慎的样子,不耐烦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别耽误时间。”
姜盼鼓起勇气:“我……我能去你的公司打工吗?”她抬了抬手里的宣传页,“我……我喜欢这些房间。”
李秀梅给自己倒了杯水,问:“你知道我们公司是干嘛的吗?”
姜盼顿了顿,说:“帮业主设计房间,做出他们想要的风格,帮他们选颜色和装饰品,还要帮他们控制价格。”
李秀梅惊讶道:“复读学校还教这个?”
姜盼脸红了,说:“其实是您路上打电话,我听来的。”
李秀梅微微一怔,随即挑起眉。
这个外甥女,和她想的不太一样。有心,脑子也清楚,会听,会记,还会说,倒是难得。
她终于想起关心一下外甥女的高考情况。
“考得怎么样?”
姜盼赶紧说:“就是正常发挥,数学……”
李秀梅点点头,走到沙发边,用肢体语言打断她的话,然后把一沓彩页从袋子里抽出来,冲姜盼招了招手,示意她来阳台。
姜盼跟过去。李秀梅指着远处一片密密的光点:“看见那个商场没有?明天你去那边的十字路口,发这些彩页。什么时候把这几袋子发完了,什么时候我带你去公司。”
姜盼说:“好。”
第二天傍晚,李秀梅开车路过商场,看见姜盼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彩页,正追着一个路人往前递。路人摆摆手,她又转向下一个。
李秀梅笑了笑,踩下油门走了。
晚上问起来,姜盼很惭愧。
她花了一两个小时才克服心理障碍,递出第一张传单,还没来得及说“谢谢”,那人走出去几步,把传单垫在花坛边上坐下。
像这样的人有不少,更多的是摆摆手看也不看。
整整一天,也没发出去多少。
“你还挺实诚。”李秀梅说,“明天跟我一起去公司吧。”
姜盼开始在锦程装饰的实习。
工作内容很简单,拖地擦桌子,给打印机换纸,把送来的材料样板按色系排好。谁要打印她小跑着去拿,谁要量尺她跟在后面拎工具箱。
别人打电话时,她默默记下那些听不懂的词。别人画图时,她悄悄在边上看。看着一个个方格变成屏幕上的效果图,真是太有意思了。
她从网上找了教程,照着按键盘,背快捷键。
她觉得自己很幸运。如果不是小姨,她根本不会想到世上还有这种工作,她只会去那个空气里全是胶水味的小厂子,继续往半成品上贴水钻。
高考成绩出来,分数够报燕师大。
李秀梅知道后,十分惊讶,再次确定了自己这个外甥女是个可塑之才。
她让姜盼尽管去学自己喜欢的专业,学费她出了,不用还。
姜盼不敢当真,挑选专业时主要从未来的就业角度考虑。
她现在很清楚,作为姜文福和李秀兰的女儿,师范生这条路她注定走不通。
好在,她眼前有一个非常成功的榜样,她的小姨李秀梅。
姜盼从公司前辈那听来小姨的故事。
李秀梅最早在路边发楼盘传单,和姜盼在商场路口干的活一模一样。后来转做售楼小姐,攒下第一笔钱,陆续买了几套房产。
买房的人总要装修,李秀梅用卖房赚的钱开了一间装修公司,一边上班一边创业。
如今的锦程装饰已经有八家分公司。
姜盼想起小姨那天站在阳台上,指着远处一片光点让她去发传单。
那条路,小姨自己走过,而且走通了。
姜盼不求自己也能有小姨这样的成就,但她想,只要她跟着小姨的脚步走,肯定也能在这个城市立足。
在咨询过公司前辈后,她选了工程造价专业。
回学校取成绩报志愿那天,姜盼回了一趟家。
院子里的草长疯了,堂屋里一股霉味。桌上、椅子上、灶台上,全都落着厚厚一层灰。
墙上那张全家福没了,留下一个比周围墙皮白一点的四四方方的印子。姜盼不知道照片什么时候没的,是谁拿走的。
没了也好。
她走进小里屋。初三的课本还摞在桌上,姜根生做过的练习卷子堆在旁边。
她把那些课本,卷子,还有根生的衣服鞋子,一样一样塞进垃圾袋,一袋不够,又装了一袋。
最后,她看到了那张地图。
她把地图拿起来,看了一会儿,两手捏着中间,捏了挺久,手指松开又收紧,最后慢慢往两边扯。
纸很薄,撕起来毫不费力。
她把几袋垃圾拖到院门口堆好,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院子。关门,上锁,钥匙从院墙上扔回去。
姜盼的大学生活开始了。周一到周五上课,周末和寒暑假就泡在锦程装饰。
看设计师怎么跟客户谈方案,看项目经理怎么排工期,看财务怎么对账。从前台到后勤,从客户对接到核对报价单。
四年下来,她在老员工带领下跟进过整个装修项目,熟练使用各种设计软件,大学毕业时,顺理成章进了锦程装饰。
毕业前夕,全班同学约在KTV唱歌。
包厢里灯光昏暗,有人抢麦,有人起哄,茶几上摆着爆米花和空了一半的啤酒瓶。
班长上台点了一首歌,拿着话筒说,这首歌要送给一个他喜欢了四年的女生。
同学们哄笑着看向姜盼。姜盼没法说什么,只能笑笑,拿起手机假装翻看。
音乐响起的瞬间,她愣住,缓缓抬头,不自觉握紧了手机,眼神逐渐变得迷茫。
班长的嗓音自然是比不上许嵩的,但听得出来认真练过,干净,稳当,有他自己的味道。
“寻不到花的折翼枯叶蝶……”
喧闹声渐渐远了,握着话筒的身影恍惚间变成了另一个人,留着寸头,瘦瘦高高,嬉皮笑脸,成天“姐姐”“姐姐”地叫着,推着旧自行车站在道边,一看到她就兴奋地招手。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周父周母把儿子保护得很好,从没让他出现在镜头前,网上只能搜到他丢失时的孩童照片和一些文字内容。
根生,你长成什么样了?你在国外过得好吗?
一声“姜盼”拉回她的思绪。
班长站在台上,握着话筒:“姜盼,四年前新生报到,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上你了。那天你从教学楼出来,抱着几本书,从我身边走过。阳光照着你,我当时想,这个女生漂亮得简直在发光。你不光长得好看,还努力,清醒,踏实。有人说你冷漠,我知道你不是,你只是清楚自己要什么。”
“越了解你,我就越喜欢你,我喜欢你四年了。”他攥了攥话筒,“姜盼,做我女朋友,好吗?”
包厢里炸开了锅,拍手的,吹口哨的。
班长的舍友们高声喊着“答应他”。
姜盼怔怔地看着台上的人,直到手机的震动唤回她。
屏幕上显示许佳期的名字。
她拿着手机站起来,对班长说了句“对不起”,推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许佳期和姜盼同级,不同专业,两人是在体育课上认识的。
大二那年选课,热门的球类课早被抢光了,两人双双落进冷门的太极班。
一招“白鹤亮翅”站不稳,两个人晃悠悠地互相扶了一把,就这么结下了交情。
许佳期是个富二代,眼瞅着要毕业了,不想留学,雄心壮志要开创自己的连锁咖啡品牌。
她知道姜盼一直在锦程装饰兼职,直接把设计方案交给了她,并给出了两百万的预算。
这是姜盼作为独立设计师签下的第一个大单子。
提成转来的当天,姜盼跑去超市采购,给许佳期买了一盒超贵的外国巧克力。
路过副食区时,她拿了一罐醪糟。
回家后她把一整罐醪糟全倒进锅里,打了三个鸡蛋,炖了满满一盆。
小时候只能分到一小口汤,连粒米都捞不着,这回她要好好吃个够。
第一口,果然是那种熟悉的带着酒气的甜,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第二口、第三口……甜味渐渐变得腻起来,齁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咽不顺。
她皱着眉继续吃,一口接一口,舍不得倒掉,直到一盆见了底,胃里开始翻涌,酒气混着甜味直往喉头顶。
她忍了半个小时,还是没忍住,冲进厕所吐了个干净。
胃里轻松了,心里也一下子轻松了。
她擦干净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原来她根本不爱吃这东西。
这一年,二婶的判决下来了,比姜文福和李秀兰的判决晚了两年。
姜文福是拐卖链条上的关键一环,多次参与犯罪实施,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李秀兰作为从犯,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