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二婶，被判了死刑。
二婶不服，上诉，再开庭。
网上的庭审视频里，姜盼看到了陈朗。
他剃着寸头，穿着囚服，戴着银铐，站在二婶旁边。视频像素模糊，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帮二婶干活那几年，还不满十六岁，按法律，本可以不被追责。可当警察出现时，他不但拒捕，还打伤了一名便衣警员。
旧案可以宽宥，新罪却无法逃避。陈朗最终被判了八年。
在这条视频下面，自动关联了几条相关报道。周砚白三个字像针一样，总能准确地刺进姜盼眼里。
这是姜根生的真实姓名。
只要点进去，就会有铺天盖地的报道向她涌来。
周砚白如何被拐，周德发与赵小香如何用十年时间跨省寻子，周砚白又是如何被解救，如何回归原生家庭。
那些姜盼想知道又不敢知道的事，全都在一个个链接后面。
她把网页关了，默默发誓，以后再也不搜了。
从父母被带走那天起，到现在，六年了，这件事该告一段落了，不能再让它影响自己的生活。
姜盼打开画图软件和造价表。
屏幕上出现一家咖啡厅的平面图。靠窗的是卡座，中间是吧台，吧台后面的墙上是她从三家材料商那里挑来的复古花砖。
这是许佳期的咖啡店，现在也有姜盼一份。
当年许佳期带着二百万装修预算，和姜盼一起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敲定设计稿。
然而天有不侧风云，开工八个月后，许家破产了，许父许母背上巨额债务。
虽未波及许佳期个人，但开店的后续资金彻底断了。
许佳期拉着姜盼的手大哭一场。
姜盼感同身受，这是她第一个从图纸到施工全程跟进的独立项目，每一盏灯的色温都倾注了她的心思。如今眼看要烂尾，她心里的惋惜与挫败，并不比许佳期少。
也许是年轻气盛顾虑不多，又或许是实在渴望能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拿得出手的作品。
姜盼将自己工作以来攒下的二十多万元，借给了许佳期。
许佳期无比震惊。她曾经的富二代朋友都对她避之不及，而这个与她只是雇佣关系的同学，却伸出了援手。
她很快拟了一份协议，将咖啡店转为合伙制，股份一人一半，未来盈利对半分红，并将店名改为“期盼咖啡”。
就这样，姜盼用未来买房的首付换了一个合伙人的头衔。
二十万听着不少，但按许佳期原本的装修预算，这点钱根本收不了尾。
姜盼只能把所有还没施工的部分重新过了一遍，砍掉不必要的开支，能找平替的就找平替，再一家一家去磨价。
最终靠这二十多万，勉勉强强把店开了起来。工作之余姜盼又多了一个营生，也多操起一份心。
一晃三年过去，期盼咖啡已步入正轨，且小有盈余。开连锁的雄心早就没了，在一堆快咖啡模式的品牌挤压下，能稳稳当当地经营下去，就是二位老板娘的目标。
这几年，她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也没有打开过那些记忆。
不搜，不看，不问，一门心思工作。
这周六下午，姜盼参加完一个设计展，来到咖啡厅。
这是许佳期和男友陈禹定期高尔夫的日子，姜盼来顶班。
为了节省人工，许佳期自己学了制作咖啡，另外请了一个咖啡师阿哲和两个兼职服务员。
姜盼闲时过来帮忙，看多了也学会一招半式，对付一天半天没有问题。
她进门时，许佳期正站在吧台后，眉头紧拧划着手机。
“这破系统又坏了。”
当初许佳期豪掷四十万，找了一家叫“维度安全”的公司，定制了一套集点单会员库存管理于一体的专属系统。
原本是给未来的几千家店做准备的，结果家道中落，合同上说好的一年几万元的系统升级维护费，一次也没交过。
好在当初钱给得足，这套系统底子够硬，十分争气，三年没出过丁点问题。
可这个月，它已经第二次罢工了。
记账收银倒还好说，真正要命的是这三年攒下来的会员资料，上千名不止，还有那些已充值未消费的余额。
“都三天了，一打开就死机。”许佳期咬牙切齿，“我联系了当初做系统的那个公司，他们下午派人来修。你机灵点，说好了一百块，多一分也不给。”
姜盼挑眉：“一百块？这价钱能修好？别等上门后要咱们补交升级费。”
许佳期说：“所以我让你机灵点啊。我跟他们在电话里掰扯清楚了，就一百，修不好不收钱。他要是敢狮子大开口，你就让他走人，咱不修了。”
她嘱咐完，看了眼表：“我走了。”
“玩得开心。”姜盼边说边提着包，走向咖啡馆里侧。
那里有一个用半墙玻璃隔出来的小办公间，除了放杂物，还有一张书桌，上面摆着服务器级别的高配电脑，彰显着许佳期当年的野心。
三年过去了，全国千家店的宏图彻底成泡影，她们依旧守着这最初的一家。
当真是杀鸡用了牛刀。
姜盼把包放在椅子上，走回吧台。
咖啡馆里流淌着轻音乐，午后阳光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三四点钟，客人陆续多了起来。
姜盼不常在前台帮忙，加上系统坏了，点单全靠手写，难免有些不适应。手忙脚乱时，她不止一次想，要是再修不好，干脆花钱租个小程序算了。
眼看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天色已暗，说好下午来修系统的公司，人影都没见着。
姜盼忙着店里的事，时不时还要分心接电话聊工作，对修系统的事没有太上心。
又过了一个小时，玻璃门上风铃轻响，一个背着黑色双肩包的青年走进来。
他个子很高，进门时微低了头，一顶帽檐宽大的棒球帽几乎遮住眉眼。双肩包的带子勒在他胸前，勒出结实劲瘦的腰背。初秋凉意渐浓，他一身黑色短袖，显得格外清瘦冷冽。
旁边两桌正在说话的客人同时抬头，视线凝聚在青年身上。
姜盼正在给客人点单，闻声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微笑：“你好，欢迎光临。”
“修系统。”青年的声音从帽檐下传来，平稳，没什么起伏。
姜盼回首提高声音：“阿哲。”
阿哲的视线落在那青年身上，停留了一瞬，放下手里的活，朝青年偏了下头，示意他跟自己走。
那青年没看姜盼，也没多话，沉默地跟了上去。
他步子很稳，落地几乎没什么声音，经过姜盼身边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阿哲将人带入办公室，简单交代几句，便将那青年独自一人留下，又返回吧台。
正值一波喜欢饭后小坐的客人上门，两人忙着手头的事，都没再管那青年。
不知不觉时间到了晚上十点多，最后一桌客人离开。
阿哲把吧台收拾干净，跟姜盼打了声招呼，也下班走了。
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音乐在空荡荡的空间里流淌。
姜盼刷了会儿手机，翻着家装设计的图片和行业资讯，寻找灵感。
等墙上的挂钟指针划过十一点，再没有新客上门，她站起身，关掉门头最亮的几盏大灯，把“营业中”的牌子翻过去，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她的包放在办公室里。
姜盼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的冷光后面，坐着个人。
她吓了一跳，随即想起来，晚饭时间来了个修系统的。
都几个小时了，这人居然不声不响待到现在？
姜盼脊背发寒，透过玻璃观察里面的人。
他仍戴着那顶棒球帽，整个人陷在椅子和屏幕光构成的阴影里，手指快速稳定地敲击键盘，本应挂在脖子上的工牌随意地扔在手边。
姜盼推开门，先找了找自己的包，发现已经被挂到了墙角的衣帽架上。
“师傅，还没修好？”
青年没抬头，将连在电脑上的手机拔下，点了点，调出微信二维码。
“修好了。”他将手机放到姜盼那侧的桌边，“加个微信，把维修单传给你。”
公事公办的态度，事不关己的疏离，让姜盼放心了点。
她掏出手机，扫了码。跳出来的联系人名字是“维度安全小周”。她发送了好友申请。
对方拿回手机，点了几下。提示音响起，姜盼收到一个文件。
她点开文件，里面详细记录了维修过程，术语堆叠，看得她眼晕。
她心想这系统毛病这么多，四五个小时才修好，一百块怕是打发不了。
“多少钱？”她说着，往前走了两步，俯身想去碰鼠标，检查一下系统。
这个动作让她离桌子更近，也离桌上那张被手机压住一角的工牌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