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下意识从闪烁的屏幕,滑向蓝底工牌。
上面是照片,下面有三行字。
【维度安全技术公司】
【初级工程师】
【周砚白】
周遭的声音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血液冲上大脑的轰鸣。
姜盼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还很年轻,穿着白衬衫,挂着胸牌,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与十年前清瘦沉默的少年相比,变得成熟锋利。
“姐。”
刻意放缓的腔调,不易察觉的沙哑,像生锈的琴弦被轻轻拨动。
姜盼猛地回神,僵硬地看过去。
青年终于抬起了头,帽檐不再压着,完整地露出了他的脸。
熟悉的脸。
周砚白目光平静地看向姜盼,声音恢复疏离淡漠,仿佛刚才那声石破天惊的“姐”从未响起。
“一百块。”
第19章
办公室的光落在两人身上, 周遭静得彻底。
两人隔着窄桌,对视良久。
姜盼指尖发僵,先一步移开目光, 垂下眼,避开那张过于清晰的脸,默默点开手机,转出一百块维修费。
“转好了。”她目光旁落, 扫过那张工牌, 看到初级工程师的职衔, 顿了顿,“周工。”
语气淡得像公事公办的陌生人, 刻意拉开了所有距离。
周砚白看着她,眼神暗了下去。
他转向屏幕:“你不试一下吗?”
是应该试一下的。
姜盼握住鼠标, 随便点了几下,页面流畅,系统完好,所有数据都在。
她收回手:“没问题了,谢谢。”
周砚白沉默地收拾东西, 笔记本手机全塞进双肩包里。
他背上包,往外走,与姜盼擦身而过,却在即将踏出办公室时,停住。
他回头,嗓音低沉:“你就打算这样, 装作不认识我?”
姜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看向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你怎么会在这?”
“老板安排我来修系统。”周砚白答的理直气壮。
姜盼无奈摇头。他明知自己问得不是这个。
“你不是出国了吗?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话音落下, 周砚白骤然转身,落寞和隐忍一扫而空。
“你怎么知道我出国了?”
他眼底猛地亮起来,压不住的笑意爬上唇角,一个大步上前,瞬间拉近两人距离。
姜盼下意识后退半步,碰到书桌边沿。
“你给我爸打电话了,对不对?”周砚白低头盯着她,眼底带着光,语气是藏不住的雀跃,“他们没告诉我。”
他往前又贴近半寸:“你也一直在找我,对不对?”
距离太近了,陌生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这不是姜盼记忆里那个瘦小单薄需要她护着的少年。
她慌了神,手扶着桌沿向后倾。
她的沉默,在周砚白眼里,便是默认。
他抬臂,一把抱住她,用力锢进怀里。
没有温柔试探,紧实得让人喘不过气,仿佛要将这十年的空白硬生生填满。
姜盼听到他微微哽咽的压抑声音,满含委屈与思念。
“姐,我好想你……”
宽阔的肩,结实的手臂,属于成年男人的力道强势不容挣脱。
姜盼浑身僵住,失控感层层叠叠涌上来。
她开始挣扎,用尽力气,也只能撼动分毫。
就在这时,玻璃店门突然被人拍得震天响。
“哐!哐!哐!”
周砚白缓缓松开手,眼底泛红,滚烫的情绪一寸寸收敛。
姜盼推开他,狼狈地捋了捋发丝。
两人齐齐转头看向门口。
玻璃门外,醉醺醺的许佳期扶着门框,身子摇摇晃晃,一只手胡乱地拍打。
姜盼小跑过去拉开玻璃门,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许佳期软得像一滩泥,朝着姜盼倒过来。
醉酒的人死沉死沉的,姜盼力道不够,险些被她压倒。
周砚白眼疾手快,一下子托住许佳期的胳膊,拉回了她大半重量。
许佳期难受得直皱眉,捂着胸口呜呜干呕。
“忍住,别吐!”姜盼慌得出声,把人往周砚白身上一推,“你扶着她。”
她冲进吧台,拿出一只垃圾桶。
许佳期蹲跪在地上,对着垃圾桶大口大口吐了起来。
吐完了,她气息虚浮,浑身发软,摇摇摆摆要站起来。
周砚白再次扶住她。
姜盼去倒热水,随口吩咐:“你扶她去沙发座。”
等她端着热水过来,就见许佳期正拽着周砚白胳膊哭咧咧。
“不喜欢我就直说……这么羞辱人……”
姜盼蹲下身,把水杯递到她唇边,安抚:“佳期,喝点水。”
许佳期泪眼朦胧,视线无法聚焦,碎碎念:“陈禹那个王八蛋……”
姜盼耐着性子哄她:“先喝水,醒醒酒。”
周砚白松开许佳期,看向姜盼,表情柔和。
许佳期扭头,终于发现身边是个陌生男人。
“你谁啊?”
姜盼说:“来修电脑的。”
“修电脑的……哦……”许佳期恍然大悟的样子,伸出一根手指,“说好一百块就是一百块,多一分也不给。”
姜盼无奈又尴尬:“你能不能走路啊,我打个车送你回去。”
“我好的很……”许佳期撑着沙发背站起来,东摇西晃,扒上姜盼肩膀,“陈禹那个王八蛋……”
姜盼被她扒的一个趔趄。许佳期重心不稳又滑回沙发。
周砚白开口:“你一个人搬不动她。我开了公司的车过来,我送你们回去吧。”
姜盼看着醉醺醺的许佳期,确实束手无策,只好点头:“那麻烦你了。”
周砚白去开车。姜盼趁机把垃圾桶清洗了,再把吧台收拾好。
周砚白把车开到咖啡店门口,又进来,见许佳期歪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
他伸臂看向姜盼,无声询问“可以抱吗”。
姜盼摊手,也只能这样了。
周砚白把许佳期打横抱起,往外走。
许佳期微眯开眼,打量他,问:“你谁啊?”
周砚白:“修电脑的。”
许佳期:“哦……一百块。”
周砚白把人塞进后座。
姜盼跟着坐进来,扶着许佳期问:“你回哪?”
许佳期原本和姜盼合租一套老旧小区的两居室。
一年前,她答应和陈禹在一起后,陈禹便在他自己家附近,又给她单独租了一套房子。
姜盼只知晓大致地段,却不知道具体楼栋与门牌号。
许佳期往前一探,酒气冲天地对周砚白说:“师傅,去云宸府,我家住这!”
周砚白依言往导航输地址。姜盼赶紧拦住他。
云宸府是个高档别墅区,许家破产前确实住在那,姜盼还去过。
但现在……
“去平桥东里。”姜盼说。
许佳期茫然:“平桥东里是哪啊?”
姜盼无奈:“是我租的房子。”
许佳期愣了两秒,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我都沦落到租房了……”
平桥东里是一片八十年代建的六层高红砖楼,没有小区大门,没有围墙,好处就是车能直接开到单元门前。
姜盼租的房子在顶楼,没电梯。
周砚白把人背上去,一直背进卧室,放在床上,然后退回客厅。
姜盼给许佳期盖上被子,安顿好,直起身,却没立刻出去。
周砚白还在客厅。
姜盼坐在床边,脑子里乱糟糟的。
十年来,她攒了一肚子话想问姜根生。
可当人真的站到她面前,她不但什么都问不出来,反而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
她的日子好不容易成了现在这样,平稳有序,尽在掌握。
这个人的出现,会把一切都搅乱的。
她希望他赶紧离开。
姜盼站起身,打算出去道个谢,就让他快点回去。
老小区户型紧凑,说是两居,其实就是个南北向的长条。
两间卧室一南一北,中间部分厨房厕所门对门。入户有个五六平米的空当,就是房本上写的客厅,一台冰箱,一台洗衣机,一个鞋架就差不多满了。
许佳期搬走后,姜盼把南边的大卧室当客厅用,放了三人沙发,实木茶几,平时就在茶几上吃饭,自己还住北边的小卧室。
姜盼出来时,周砚白还站在门口,拿着鞋柜上放的设计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听到声音,他转头:“睡了?”
姜盼点点头。
方才因为照顾许佳期,两人配合得自然又默契,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气氛一下子尴尬了。
姜盼压下心底的不自在,放缓脚步走过去:“今天晚上,多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