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白抬了下唇角，笑意很淡。
“不用谢，顺手的事。”
姜盼想，他确实变了，长大了，是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了。
沉默了几秒，周砚白举举手里的设计图，示意上面的公司LOGO，问：“你在这家公司上班？”
姜盼说：“是。”
又是沉默。
周砚白开口：“其实……我一直想……”
姜盼看向他。
周砚白深呼吸：“其实那封信……”
“我不记得什么信了，小时候的事我都忘了。”姜盼打断他，生硬地问，“你怎么回国了？”
周砚白顿了顿，说：“我在那边出了点事，实在没办法……”
姜盼本能地关心：“出什么事了？”
周砚白很为难：“姐，我说了，你别骂我。”
他又叫“姐”，姜盼一怔。
周砚白继续说：“我做毕业设计时，写了一套漏洞扫描算法，想找个真实环境跑一遍，不小心进了一家生物公司，误传了一些文件。那家公司以泄露商业机密的名义把我起诉了。”
姜盼睁大了眼，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个祸闯得超出她认知。
周砚白垂下眼：“我一边赔钱和解，一边帮对方修补了系统漏洞，对方最后同意撤诉。”他声音落寞，“但学校把我开除了，案底也留下了……走投无路时，我就想我还可以来找你。正好有个大学室友回国创业，给我提供了一份工作。”
姜盼无暇去琢磨其中的巧合，越是这样离奇又狼狈的经历，越难让人产生怀疑，她几乎一下子就信了。
这要是姜根生，她肯定要骂几句了。可这是周砚白，她没有立场去批评人家。
她也懂他走投无路回国寻她的心，因为自己也曾在走投无路时想起他。
十年光阴，她亦没能彻底放下这份惦念。
可明白归明白，她绝不会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更不会说出“我帮你，照顾你”这类话。
事实上，在她心中，再次见到周砚白的那一刻，知道他安好，缠绕自己十年的牵绊就已画上句号。
她终于可以卸下心事，平平静静地过属于自己的日子。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还好都过去了，往前看吧。”
周砚白说：“我现在吃住都在公司，薪水不算高，够养活自己。但是因为这个事，我爸妈现在还不能退休，还得打工还钱。”
姜盼的心坠了一下，想起那年打给周父的电话。
正值叛逆期的男孩子，又经历了那么多事，可想而知，他与亲生父母磨合起来该有多难。他不好过，他父母也不好过。
说到底，这一切皆因她家而起。倘若不是当年的变故，他本该拥有一路坦途的人生。
姜盼刚刚还能在心里说他几句，现在连这点底气都没有了。
她说：“会慢慢好起来的。”
周砚白抬眼看她，情绪不明。
“你呢，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似乎有长谈的意思。
姜盼看向窗外，已经是午夜十二点。
“时间不早了，我明天还有事……”
周砚白垂眼，把手里的设计图还给姜盼，说：“姐，那你早点休息。”
姜盼每回听见这声 “姐”，都会心颤，可转念一想，不少年轻客户也这样称呼自己，便压下了异样。
周砚白离开了，姜盼把门关上，靠着门板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来到阳台，从窗帘缝隙往下看。
很快，周砚白从楼道里出来，走向旁边的黑色商务轿车，拉开车门时，他回头朝楼上看了一眼。
姜盼往后躲，等了一会儿，再看出去，楼下空了。
黑色轿车在环路上飞奔。音响里传出微哑的男声。
“寻不到花的折翼枯叶蝶，永远也看不见凋谢……”
周砚白噙着浅笑，手指在方向盘上随着旋律轻轻敲击。
那一抱，确实唐突，也吓到了她，却是打破僵局最快的方式。
十年时光，把曾经熟稔的两个人变得形同陌路，他不想这样僵持下去，他等这一天太久了。
瞬间的贴近，直接捅破冰层，让他触到了旧日的温度。
哪怕被推开千百次，他也不后悔。
第20章
姜盼一夜没睡好。
意外的相见, 猝不及防的拥抱，甚至童年的相处片段，断断续续往脑子里钻, 压下这个又起来那个。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索性不睡了，起来洗了把脸，没叫许佳期，独自去了咖啡店。
卷帘门拉上去, 开灯, 把昨天没来得及清理的角落重新擦了一遍, 把吧台上的杯碟摆齐，把椅子的靠垫一个个拍松。
姜盼手下不停, 让脑子没空想别的。
这么多年了，她终于把日子过成了她能掌控的样子, 谁也别想动它分毫。
临近中午，许佳期姗姗来迟。
她洗过澡，吹了头发，妆也化得精致，但走近了还是能看出宿醉留下的苍白气色。
姜盼说：“在家歇着呗, 这儿有我呢。”
许佳期走到桌边坐下，烦闷道：“在家躺着容易胡思乱想，不如来店里找点活干，省得总想那个王八蛋。”
“你和陈禹到底是怎么回事？”姜盼停下手里的活，“追你的时候声势那么大，这才处了多久。”
许佳期冷笑一声：“昨天跟他去打高尔夫, 他那群朋友带的女伴，哪是什么正经相处的人，都是花钱的。”
姜盼疑惑：“这种事又不会明着说出来, 会不会是你想多了？”
“我以前就是这个圈子的，带来的是老婆还是正牌女友还是临时搭子，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许佳期哼道，“带我去这种局，他什么意思。”
姜盼问：“那你要搬回来吗？反正那沙发拉开就是床。”
“搬！”许佳期把杯子放得叮当响，“一会儿我就约车。”
话音刚落，一辆小货车停在了咖啡店门口。
司机跳下来，从后车斗里拉出一辆平板推车，推车上是一大捧玫瑰花。
那捧花大得离谱，几乎要进不了店门。
司机推开玻璃门，探进半个身子：“请问哪位是许佳期小姐？”
姜盼笑了下，继续干活。
这情景太熟悉了，一年前，陈禹就是这样一天一大车玫瑰花追求许佳期。
那段时间，店里的促销活动就是买咖啡送玫瑰花。
说起来，这活动也有段时间没搞了。
许佳期走出去，从那捧花里翻出卡片，扫了一眼，表情动都没动一下。
“我不要，你拉走吧。”
司机立刻皱眉，正要说话。
许佳期又改了主意：“等等，帮我搬进来吧。”
她扭头朝姜盼喊：“这两天的促销活动有了，买咖啡送玫瑰花。”
姜盼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转头去修改促销板。
司机把推车推到门口，那个门槛有点高，他一个人抬不动。
正使劲的时候，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搭在把手上。
两人合力，将花抬过了门槛，推到许佳期指定的位置。
司机拿出手机，让许佳期签了字，离开了。
那个帮忙的人却没走。
许佳期看过去，见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黑发小哥，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肩宽腿长，很是扎眼。
她咧开嘴笑：“多谢多谢。”顺手从那捧花里抽出两支，递过去，“喏，拿回去送女朋友。”
青年笑着说：“我没有女朋友。”
姜盼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一下，愣住，下意识问：“你怎么来了？”
周砚白：“昨晚走得急，回去发现U盘不见了，可能落在你们办公室了。”
许佳期走过来：“你们认识啊？”
姜盼迟疑了片刻，说：“他就是昨晚过来修电脑的。”
许佳期微滞，恍恍惚惚地想起点什么，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周砚白朝她笑笑，往办公室去。
许佳期看着他背影，一把拉住姜盼：“昨天晚上难道是……”
姜盼点点头：“是他送咱俩回去的。”
许佳期无声哀嚎：“你怎么能让外人看我出洋相。”
姜盼扶额：“你真不知道自己醉成什么样啊。”
许佳期苦着脸，愁道：“居然这么丢人……”转念一想，又问，“那他修电脑收了多少钱？一百？”
姜盼：“……是。”
许佳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应该多给点……现在修电脑可真便宜，这么帅干点什么不好，可惜了。”
正说着，周砚白从办公室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U盘。
许佳期立刻闭紧了嘴，把头发拨到耳后，低声跟姜盼说：“别提醉酒的事。”
她笑着迎上去：“辛苦了，要不要坐一会儿，来杯咖啡，还有刚烤好的面包。”
周砚白看了姜盼一眼，好像在向她请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