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盼低头整理杯架上的杯子。杯子已经够整齐了，她又重新码了一遍，把杯柄全部朝同一个方向。
周砚白说：“不了，公司还有事。”
他边说边往外走。许佳期送他出门，问：“系统彻底修好了？”
周砚白说：“现在虽然能用，但版本实在太旧了，以后可能还会出问题，最好升级一下。”
许佳期面露难色：“不是我不想升级，就是觉得性价比太低了。现在租个小程序也差不多那价，还不用自己维护。”
“我们公司新换了老板，想争取老客户回头。我看看能不能给你们申请一次免费升级。”
许佳期眼睛一亮：“那怎么好意思，一再麻烦你。”
周砚白笑着说：“搞活动的是老板，我出一次工赚一次钱。”
许佳期放心了，掏出手机：“那加个微信吧。”
送走周砚白，许佳期回到吧台，点开他朋友圈，都是些工作相关的内容，比如参加展会的工作照。
“这小哥人真不错。”许佳期点开一张照片细看，“一个修电脑的，长这样合理吗。”
她把手机递到姜盼面前。
照片上的周砚白穿着白衬衫，胸前挂着工作牌。衬衫是最普通的那种，领口开着两个扣子，袖子挽到小臂。
他微微侧着脸，角度很巧，衬得他八分样貌变成了十分。
姜盼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像是亲手种下的小树苗，转眼已经长成了能遮风挡雨的乔木，与人谈笑时，成熟又从容。
可这小树苗是什么时候长成这样的，她不知道，也与她无关。
她收回视线：“李总给我打电话，叫我下午回公司。周日还找我，肯定有大事。”
许佳期无所谓道：“去吧，大忙人，这里交给我。”
锦程装饰经过几年的发展，业务线逐渐清晰，前两年正式拆成了两个独立运营的公司，锦程设计和锦程装饰。
装饰公司留在原址，继续做中高端家装和工装施工。设计公司则搬到了繁华地段的星汇中心，专攻大型商业项目，酒店、会所、企业总部，不接个人单。
姜盼去了锦程设计，跟着李秀梅手底下几个资深设计师，一个一个项目跟过来，现在可以独立负责小型项目，走得还算稳当。
推开公司大玻璃门，还没来得及放下包，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就从茶水间方向冲过来，结结实实扑到她腿上。
“盼盼姐！”
小女孩叫李书宁，是李秀梅的女儿。
几年前，李秀梅悄无声息地怀了孕。她没跟任何人说，照常上班，照常跑工地，照常在会议上骂人，直到六七个月肚子大起来，实在遮不住了，大家才发现。
孩子爸是谁，姜盼不知道。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生产那天是半夜，李秀梅自己开车去的医院，路上给姜盼打了个电话。
姜盼赶到的时候，她正要被推进产房。护士递出来一沓单子让家属签字，姜盼签的。
李秀梅从产房出来，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跟姜盼说了一句话：“通知他们，今天的会改到明天。”
李秀梅一口气请了三个保姆，一个专门伺候她，一个专门伺候孩子，一个专门干家务。
姜盼每天晚上把公司的事整理好，到小姨家汇报，顺便逗玩一下小婴儿。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姜盼的权限扩大了，施工部的事她协调，设计部的事非重要决策她能拍板。
但姜盼还是一如既往地有些怕小姨，即使私下相处，也习惯叫她李总。
她蹲下来，捏捏李书宁的肉脸：“宁宁，你也来了。”
李书宁指指大办公室。
隔着玻璃墙，李秀梅朝姜盼扬了扬手里的文件，示意她进来。
姜盼一眼认出，那是钧泰集团准备开发的山居酒店项目资料，心跳顿时快了，几乎小跑着进了办公室。
“李总。”
李秀梅心情很好，往椅子上一靠，左右轻摆：“钧泰集团的项目，拿下。”
虽然有了心理预期，姜盼还是笑得露牙：“真的？”
“你提的方案，保留原有村落肌理，以古井古树和旧屋架构为节点，在废墟上做嵌入式设计。他们很感兴趣。”
姜盼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李秀梅也笑了：“几家竞标方案里，只有我们不是彻底铲平重来。”
姜盼耳根有点发烫：“我就是觉得，那些老物件像是会说话。古井的井圈石磨得发亮，不知道多少人打过水。还有村口的大水车，修一修就能转起来，完全可以当做一个景观。直接推平，太可惜了。”
李秀梅点点头：“所以这个项目，你来负责。”
姜盼怔住了：“我？”
“不行吗？”
姜盼安静片刻，然后点了头：“我行的。”
“前期的资料你都有，今天开始，你直接跟甲方对接，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好。”
李秀梅看着她：“提醒你一点。你是学造价专业的，擅长控制预算，设计风格一向很实用，这是你的优势。但这次的客户更看重的是落地效果，你需要大胆出格一些。”
姜盼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当初学造价，是李秀梅建议的。这个专业的技术含量高一些，考证难度也大，需要投入更多时间，就业更广。
至于设计这块，完全可以边做边学。事实上，姜盼也是这样过来的。一边在学校学习专业理论，一边在锦程锻炼实操。
只不过她的专业让她有一个习惯，构思设计的时候，总会让预算先行。
回到工位，姜盼立刻把青石山庄的资料全部摊开。
钧泰集团在青石山深处选了一块地，那地方原本有个村子，两三百年的历史了。随着年轻人陆续搬走，老人逐一离世，村子就彻底空了，荒废了好几年。
钧泰原本打算把整个村子推平，新建一座帖近自然的大型度假村，请了几家设计公司竞标。
姜盼跟着团队实地考察的时候，看到青石板路被踩得光滑发亮，大磨盘搁在老槐树底下，古井的井圈石被井绳勒出了一道道凹痕。村口的大水车早就不转了，但木骨架撑了这么多年，愣是没塌。
她当时就想，这些东西拆了，就真的没了。
她拍了几百张照片，熬了数个通宵，尝试着把推平重建改成了废墟重生，大着胆子汇报给了李秀梅。
李秀梅拿着姜盼这套想法，去找了建筑设计院的几位专家。
锦程设计和建筑设计院是长期合作单位，两家之前就联手做过几个项目。
专家们看了姜盼的方案，又听了她对古井、水车、老屋架构的处理思路，讨论了一轮，都觉得可行。
于是两家决定以“废墟重生”作为主设计方案，联合投标。方案创意和室内落地由锦程负责，建筑主体和结构机电由设计院出图。
姜盼没想到，钧泰真的认可了她的想法，更没想到，李秀梅会把这么大的项目交给自己。
她心情激动，把照片一张张翻出来，在桌面上摊开，重新开始梳理每一个节点。
过了一会儿，李秀梅带着女儿离开。公司只剩下姜盼一个人，空旷安静，却又有种特别的自在感。
几个小时后，窗外的天色逐渐变暗。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姜盼一边翻资料一边随手点开。
“姐，晚上一起吃饭吧。”
看到周砚白的消息，姜盼才意识到已经到晚饭时间了。
她点开外卖软件叫了份快餐。刚下单，手机又弹出来一条。
“我回国不久，这边没什么认识的人，想约人吃饭都约不到。”
姜盼想了想，回了一句：“我已经吃完了，下次吧。”
隔了很久，周砚白才回了三个字：“好，下次。”
姜盼吃完饭又工作了一会儿。等到晚上九点多，地铁不那么挤了，她才收拾东西出了写字楼。
姜盼对买车的事不上心，反正摇号也一直不中，而且这附近太容易堵车，不如坐地铁，时间靠得住。如果去见路远的客户，她就开公司的车。
星汇中心位于最繁华的商贸圈核心，玻璃幕墙二十四小时折着冷光。周边高低错落分布着不同档次的写字楼，路口前后各有一个大型商场。
这个点了，商场那边还是灯火通明，人流不断。
路对面的拐角处，有一栋不起眼的旧写字楼，国华大厦，只有八层高，位置很讨巧，往右两百米是星汇中心，往左两百米就是地铁站。
此时，国华大厦三楼，落地窗边，周砚白坐在那里，视线随着姜盼一点点移动，看着她从星汇中心出来，穿过小广场，走向地铁口。
【作者有话说】
周砚白：姐姐教过我，想要什么就得自己争取，不能等人家送上门来。
第21章
周砚白所在的房间大概七八平米, 一个床垫靠墙搁在地上，铺着深灰色床单。床垫对面放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摆着笔记本, 外接了一台显示器，旁边摞着几本网络安全的专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