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立着个简易衣架,挂了几件黑色短袖,下面塞着双肩包。另一侧的墙根有两个塑料收纳箱, 一个放着各种网线网关, 另一个放衣服。
这是维度安全公司的一间小办公室, 周砚白回国后,就住在这里。
他已经在窗边坐了两三个钟头。其实未必能看到她, 她加班没个准点,有时候八九点, 有时候十一二点。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视线同样落在姜盼身上。
等姜盼拐进了地铁,那人忽然开口:“你怎么不下楼装个偶遇?”
周砚白吓了一跳,扭头看他:“你怎么还没走?”
“我一直都在。”顾承宇把手里几张纸递给他,“我就没说过要走。”
周砚白扫了一眼那纸, 发现是简历,不由皱眉。
“这是干什么?”
顾承宇开口:“我知道你买下这家快倒闭的公司是别有用心,没打算好好经营。但我既然是名义上的老板,又拿了工资,不干活,我心里不踏实。所以我联系了一下维度的老客户, 有几家有意让我们继续做维护。”
他拉了把椅子坐到周砚白对面:“我算过了,这几家要是都能续约,接下来一年的房租水电这些成本就能覆盖。但我一个人做不过来, 想再招几个人。”
周砚白说:“这公司都不知道经营多久,你招了人过来,到时候……”
“现在大学生可难就业了,咱们也算是创造工作岗位。”顾承宇打断他,“让他们一边干活一边学,就算这公司真黄了,人家简历上多一段工作经验,也总比找不着工作强。再说,”他话锋一转,“万一真能做起来呢?到时候你不要,我还舍不得呢。”
周砚白看着他说:“老顾,要不你去外面找个工作吧,别在这跟我耗着了。”他转向窗外,“我还不知道得花多少时间。”
“我留在这也是为我自己,我本来就有创业的打算。”顾承宇顿了顿,“这公司我们接手的时候的确只剩个壳了,便宜,但也差不多把你手里那点钱掏空了吧。”
周砚白没吭声。
“我大你几岁,舔着脸从哥的角度劝你两句。你既然铁了心要……”顾承宇朝窗外偏了下头,“是不是也该想想,将来让她过什么样的日子?”
周砚白睫毛闪了闪。
顾承宇道:“我研究过国内网安市场,空间还有很大,凭咱俩的技术,好好干,肯定能有一席之地。”
他说完,等了一会儿,见周砚白还是沉默,叹气:“你好好想想吧。公司买来当个摆设,属实有点浪费,我是舍不得。你要是实在不想管,就交给我,你当甩手掌柜。”
他起身要离开。
周砚白叫住他:“把简历放这吧,我看一看。”
顾承宇笑了起来,把手里简历搁在桌上。
“这就对了。学霸就得有学霸的样子,家庭事业两手抓,怎么就不能一心二用了。”
周砚白又看他一眼:“以后你见到她,不要乱说话。”
“你放心,这点分寸我有。”顾承宇歪头,困惑道,“人是我帮你找着的,但我到现在都没看明白你俩以前什么关系。按说你十几岁就出国了,就算是早恋也不应该后劲这么大吧。”
周砚白不说话。
“得,我又多话了。”顾承宇转身,“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看看,别让这十几个工位一直空着。”
*
钧泰集团青石山庄酒店项目的设计团队很快搭建完毕。
姜盼出任主案设计师,全盘统筹整体设计方案,以及与甲方的对接。经验丰富的郑姐担任项目经理,负责盯紧预算、工期与各环节进度。余下几名助理设计师各司其职,负责细化施工图,跟进现场落地。
再加上设计院那边派来的建筑师、结构工程师等专业人员,整个团队一共二十来号人。
跟着李秀梅打拼这些年,姜盼也练就了全身心投入工作的性子,一旦埋首图纸里,便两耳不闻窗外事,几乎将周砚白这个人忘了。
直到周砚白再次发来邀约。
“姐,今天有空吗?晚上一起吃饭?”
姜盼想了想,在屏幕上敲出回复:“今晚公司聚餐。”
周砚白发过来一个耷拉着耳朵的小狗失落表情包,看着莫名有些趣味。
姜盼顺手把表情包收藏,低头继续忙活。
约莫一个小时过去,手机再次亮起。这一回周砚白发来一张照片,在烤肉店拍的。
画面里是一张餐桌,摆在角落里,桌上放着烤盘,几样配菜,一人食的餐具,简简单单。
姜盼的视线落在了烤盘上。
这家烤肉店她去过好几次,那店名字样,她很熟悉,就在公司不远处的居民楼里,不是连锁店,但口味地道,价格亲民,回头客很多。
她点开输入框,敲下几个字。
【你在哪?】
想了想,又一个字一个字删除,重新输入。
【你在公司附近吗?】
写完再看,依旧觉得不妥当,还是删掉了。
她放下手机,点开浏览器,输入“维度安全”,找到官方页面和数百条新闻。
这家公司成立八年了,注册地点就在国华大厦。公司成立没几年,合伙人就闹起了分家,一个接一个地拆伙走了,只剩下一个能力最弱的守着这间公司。
许佳期当年定制咖啡店系统的时候,正是维度安全闹分裂最凶的那阵子,之后公司就一直走下坡路。
今年年中,公司换了新老板,叫顾承宇。网上能搜到他的照片和简介,常青藤学校的博士,回国创业直接买下了维度安全。
周砚白提到的“室友”,大概就是顾承宇。
姜盼微微失神。
原来周砚白就在距离她几百米的地方,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一个人吃饭。
曾经朝夕相伴的两个人,兜兜转转来到同一片方寸之地,却只能各自独行。
姜盼心底漫开丝丝涩意,软乎乎地缠在胸口,闷得人呼吸不畅。
她起身走到窗边,遥遥望向斜对面那栋八层高的写字楼。
灰白色的外立面,斑驳的墙皮。曾经的地标建筑,在周边高档写字楼玻璃幕墙映衬下,显得又老又旧。
姜盼看着那栋楼,不受控制地想起小时候。
每天中午,她和根生一个起火,一个择菜。根生添柴被呛得咳嗽,姜盼一边嘲笑一边指挥。
小孩子不知道日子苦,即使被火烤得脸发烫,也是吵吵闹闹好不快活。
根生是她的弟弟,是她童年最亲密的人,他们曾经相依为伴无话不谈,她信任他甚至超过了信任李秀兰。
她曾坚定地认为,这个世界上,只有姜根生不会伤害自己。
然而……
姜盼知道自己不该再想这些,她不配。
过往的快乐也好,痛苦也好,都是建立在罪恶之上,她没有资格怀念,更没有资格怨怼。
姜盼垂下眼,漫无目的地瞅着往来的行人。
忽然,一个身影撞进眼里。
周砚白背着他的黑色双肩包,从街对面的人行道上快步走过,目不斜视,朝旧写字楼的方向去。
已经是深秋了,他还只穿一件短袖,是真的不怕冷,还是不会照顾自己。
姜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他,直到他推开玻璃门,彻底进了楼里。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了。
这个时间还要加班,是为了帮家里还钱吗。
姜盼晃晃脑袋。
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呢,不如多想想设计图。
青石山庄的设计方案还有许多关键点没敲定,老水车的加固也要找专门的公司勘察,郑姐上午发的材料清单她还没看。
她有大把的事要忙。
话是这么说,回家时经过那栋旧楼,她的脚步还是慢了半拍,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白天的国华大厦已经很不起眼了,到了晚上更是隐没不见。周边楼群灯火通明,只有它黑黢黢地立在那,零零星星亮着几盏灯。
姜盼抬头望着,也不知哪一盏是周砚白的。
*
这个周末,姜盼没去咖啡店。许佳期和陈禹闹掰后,每周六下午固定的高尔夫活动她不去了,咖啡店不缺人手。
正好有家古建修复公司想约姜盼见面,双方在电话里凑时间,凑来凑去,发现这个周六最合适,就愉快地敲定下来。
真正的牛马是不分工作日和周末的。
对方是专门做老建筑木结构修复的,派了两个老师傅过来谈。
两人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说骨架保存得比想象中好,主要问题在辐条和轴承,辐条朽了,得换,轮毂还能用,建议先把水车整体拆下来,在厂里做防腐处理和构件替换,再运回现场重新组装,整个过程大概两到三个月,能完整保留原有的榫卯结构。
姜盼觉得这方案可行,细节又问了几处。老师傅一一答了,说下周去实地看一眼,确认现场条件再出正式方案。姜盼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