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中药,等下喝了粥再吃西药。”
姜盼喝了药,又喝了几口热水,嗓子好受点,沙哑着开口:“你回去吧,我自己可以。”
“你别说话了,省着点嗓子。”周砚白看着她说,“反正你说什么我也不会走的。”
姜盼皱眉。
“你放心,等你好了,我立刻就走。”周砚白说,“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但你病成这样,我没法不管。”
周砚白扶着她躺回去:“你睡一会儿,粥好了我叫你。”
姜盼叹了口气,听着厨房那边传来的细碎声响,闭上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
半梦半醒间,额头上落下一片凉意。
她睁眼,看见周砚白收回手,手里还拿着撕下来的退热贴包装。
“粥好了,起来喝一点。”
周砚白熬的粥,米粒爆开,又稠又软,香喷喷的,还加了红糖,甜丝丝。
姜盼小口小口地,喝了大半碗,放下碗,周砚白又把西药递过来。
姜盼老实吃了药,躺回去。
夜里她睡得不安稳,总在醒醒沉沉间反复。她感觉到有人帮她换退热贴,手指在她额角停了停才收回去。又有人轻推她的肩膀,叫她吃药。她不想睁眼,只把嘴张开,药片被塞进来,温水送到唇边,她喝了一口,咽下去,又倒回枕头里。
后半夜烧退了,出了一身的汗,她感觉身体轻松了,终于睡实了。
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姜盼睁开眼,先看到周砚白。
他坐在椅子里,睡着了,上半身趴在她床沿上,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脸朝着她的方向,呼吸很轻,肩膀微微起伏。
他睡着的姿势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姜盼瞬间就想到了初三那年,她因为不能上高中,气急攻心,发了一场病。
那时候也是他,也是这样,忙前忙后,衣不解带照顾了她两天两夜。
这是她的弟弟啊,对自己依然像小时候一样的弟弟,而她却用这样冰冷的方式对他。
姜盼眼睛有些发酸,她慢慢伸出手,朝他的头顶摸过去,几乎要碰到他头发时,停住了。
她的手悬在那里,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她动了动腿,床板响了一下。
周砚白醒了,抬起头来:“姐,你醒了?怎么样?好点了吗?”
姜盼点点头:“好多了。”
周砚白站起来,把体温计递给她:“我去弄早点。”
姜盼靠在床头,掖着体温计,揉了揉肚子,确实饿了。
早餐是清汤面,淡淡的琥珀色,几片青菜,几滴香油,朴素但有食欲。
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姜盼把一碗面都吃了,又吃了药,看着周砚白在房间里忙前忙后,觉得特别踏实。
她不得不承认,人在生病时,确实需要信得过的人陪伴。
吃过早饭,周砚白带她去医院输液。按照医嘱,她得连续输三天。
姜盼穿上那件奇丑无比长到脚背的大白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姜盼走在前面,周砚白跟在后面,手虚虚地悬在她胳膊旁边,随时准备扶住她。
出了楼门,冷风袭来。
周砚白把车开到台阶下面,把姜盼扶进后座,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不远处,许佳期正小跑着往这边赶。
她趁上午生意少,来看看姜盼怎么样了。刚拐过楼角,就看到姜盼上了周砚白的车。
她紧跑了好几步,也没追上,眼看着那车从另一侧楼角拐弯,消失在视线里。
许佳期愣了好一会儿,确定自己绝对没有看错,那种长款大白羽绒服,也就姜盼这种奔着打折去的人才会买。
她掏出手机,给姜盼发去消息。
“盼,在家吗?我过去看看你。”
“去医院了,还要输液。”
“一个人吗?我去陪你吧。”
“不是一个人。”
许佳期正要问谁陪着你,姜盼又来了消息。
“我小姨也在。”
许佳期盯着这几个字,决定装傻。
医院里,周砚白把人安顿在输液区的椅子上,去挂号、取药、排队,一样一样地跑。输完液已经快中午了,他扶着她从医院出来,开车回家。
姜盼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六楼,脸色发白。
周砚白把车停好,要背她。
“上次佳期姐喝醉了我给抱上去的,就算是普通朋友,背一下也不算什么。”
姜盼不再逞强,趴了上去,胳膊搭在他肩上。
周砚白步子很稳,一级一级往上走。
姜盼起初还有些绷着,手臂虚搭,不敢用力。可他的背宽阔温热,随着脚步起伏,节奏安稳舒缓。
这种被人稳稳托住,不用自己硬撑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她已经太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她慢慢地把脸靠在他背上,闭上眼睛。她要好好享受这几分钟。
回到家,姜盼换了睡衣,坐到床上,拿了靠枕垫在背后。
“中午想吃什么?”周砚白问,“我去做。”
姜盼看着他,说:“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其实你……”
“不用吃药了才叫病好。”周砚白打断她,语气不重,但也没给她商量的余地。
姜盼笑了一下,示意那把椅子。
“坐一会儿。”她说。
她的声音比之前软了不少,很温柔。
可听在周砚白耳朵里,更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站着没动,唇抿成一条线。
“我这样抬头看着你很累的。”姜盼说。
周砚白深吸一口气,拉了椅子坐到床边,后背固执地绷紧,不肯放松。
姜盼看着他,缓缓问:“你在信里写了什么?”
周砚白眨了眨眼,怔忪片刻,慢慢靠到椅背上。
他的视线逐渐投远,仿佛在唤醒遥远的记忆。
“那天夜里我听到……”他顿了顿,“听到他们说不能让我上高中,因为怕我接触到市里的老师,怕我乱说话。他们要我在家种地,然后结婚生子,给老姜家生个孙子,再让我出去打工。”
他的手慢慢攥起:“我……我太想上高中了,我想和你一起上大学。我写信,只是希望市一中的老师能管一管姜文福,因为村里没人能管他。”
姜盼相信周砚白。
这是姜文福能干出来的事,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她太了解那个家了,她甚至能在脑子里把姜文福说这些话的表情和语气补全。
她看着周砚白:“你那时才十六岁,就要一个人承受这些,一定很害怕吧。我觉得你很勇敢。”
周砚白愣住了。
他没想到姜盼会问这个。他毁了她的人生,他把她的家掀了。她该恨他,该怨他,该质问他为什么写那封信。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眼眶酸得厉害,鼻尖也酸,胸口起伏着。
“姐……”他声音有点抖。
“只是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说呢?”姜盼声音喑哑,“是觉得我不会帮你吗?”
周砚白立刻摇头:“不是的,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我以为……我以为……”
他以为所有事情都会按他的想法进行,他以为所有问题都能得到妥善解决,他以为凭他就能保护姐姐。
姜盼没让他继续说下去,她安抚地笑笑:“有你这句话,我十年心结也就散开了。”
她轻轻握住周砚白的手:“在我家那些年,委屈你了。”
周砚白再也忍不住,低下头,额头抵在她手背,肩膀微微抖着:“姐,我真的很想你……”
姜盼轻声说:“我也很想你。”
周砚白抬起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喃喃:“我一直想回来找你,但我没有能力,我做不到……”
姜盼任他握着,笑着说:“现在回头再看,那封信不止救了你,也救了我。或许人生就是这样,福祸相依。我们都不必,也不该为过去的事情自责,那不是我们的错。”
周砚白用力点头,说:“现在我回来了,我们一起努力,曾经的目标都会实现的。”
姜盼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光,然后她慢慢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
“你惦记我,照顾我,我都知道,我也很感动。”姜盼目光温柔,语气坚定,“但我不能因为感动就让你重新走进我的生活。你是周砚白,不是姜根生。我们的关系明明白白摆在那,全都变了。”
周砚白摇头:“我没变,对我来说,你是分我麦芽糖的姐姐,是半夜抱着被子进柴房来找我的姐姐,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信任的人。”
姜盼红着眼,弯着唇。
“我很开心你还能这么想。”她说,“在我心里,你也一直是我弟弟。但姐弟也有长大的一天,有各自的路要走,谁也陪不了谁一辈子。你总要去过你的日子,我也会继续过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