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柱砸在后脑,顺着头发灌进衣领,弄湿整片后背,冰得他打了个激灵。
冲了将近一分钟,直觉后脑发麻,他才关掉水龙头,直起身。
镜子里映出一个湿透了的脸色发白的人。
他径直下楼,站在街上,闭着眼,让风打在沉甸甸的衣服上。
五月初的晚风,冷是有一点,但不够。
他不满意,又上楼,打开空调,调到十六度,靠着墙坐在出风口下方,闭上了眼。
体温一点一点被带走,先是凉,然后是冷,再后来,手指尖开始发麻。
最后一点酒气也吹散了,脑子里那层混沌像被剥开,露出底下清醒冷硬的东西。
姜盼的话浮上来,顾承宇的话也浮上来,它们交替地响。
“你再这么纠缠下去,就是骚扰了。”
“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想看看我的反应。”
“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往死里折腾。”
“你以为我很想有个弟弟吗?”
他想起来了,是他害姜盼挨骂挨打,是他害姜盼高考失利,是他害姜盼无家可归,是他害姜盼身负骂名。
姜盼是真的讨厌他。
他在做什么?
他现在又想用生病的方式逼她心软,他明知道她一定会心软的,她一定不会不管自己。
他多么自私啊,打着“找回姐姐”的旗号,逼她接受自己,没有想过她需不需要,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把自己的一厢情愿,包装成深情,硬塞给她。
嘴上说着“弥补她”,实际做的都是为了弥补他自己。
他慢慢直起身,打开手机,给顾承宇拨去语音电话。
“我想出差。”
顾承宇的声音有了笑意:“想去多久?”
“随便。”
“那就让你至少三个月,不用回京。”
“好。”
他挂了电话,沿着墙壁滑倒,蜷在地板上,慢慢闭上了眼。
酒精的残余和疲惫一起涌上来,意识一点点沉下去。
他听到姜盼的声音,很轻,很远,很温柔。
“你真的不用为那封信自责。”
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周砚白是被推门进来的同事叫醒的。
空调还在吹,十六度的冷气持续了一整夜。
他后背僵硬,身上发冷,胳膊发麻,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他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坐到工位上。
顾承宇把几份老客户的资料发过来。周砚白翻了一遍。
这些客户分布在南边几个省份,相互之间距离很远。
周砚白指定何松跟自己一起出发,将这些资料交给他,让他按自己的想法排一下路线。
何松很开心,抱着资料出去了,下午就把路线安排出来,还标注了客户的基本资料。
顾承宇趁热打铁,给他们定了下周一的车票,周末好好休息下。
同样的周末,姜盼在沙发上躺了两天,她心里太难受了。
她用最狠的话,推开了这世上跟她最亲密的人。
她甚至希望周砚白真的能恨她讨厌她,把她当成一个罪犯的女儿,这才是他们之间应该有的关系。
可她知道他不会,他不可能恨她,就像她不可能放下他。
下次,下下次,他再靠过来时,她还能坚持住吗。
姜盼没想到,下次来得这么快,只隔了一天。
周日傍晚,许佳期打来电话。
“小周在咱们店里晕倒了,我现在正送他去医院,店里就阿哲一个人,你要是有空……”
姜盼蹭地坐起来:“周砚白?他怎么会去店里?”
“哎呀,我叫他来装系统的,谁知道他病着……详细的晚点说吧,快到医院了。”
姜盼立刻开始脱睡衣:“哪个医院?”
“就离店最近那个。”许佳期说,“你别着急,他就晕了一下,发烧了自己不知道。”
姜盼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包里,换了衣服,套上鞋,一边下楼梯一边叫车。
坐在车后座上,她逐渐冷静下来,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该不会是周砚白用的苦肉计吧?他能把租房伪装成买房,怎么就不能用一次苦肉计。
明明那天晚上他还好好的,这几天天气也好,怎么会病到晕倒。
咖啡店的系统是他装的,想要远程控制,应该很容易吧。
她越想越觉得像,越想就越气。
气他不知悔改,连生病这种事都能拿来当工具。
气恼着,车子到了医院门口。
她下了车,按照许佳期发来的病房号,边打听边上了三楼。
门半开着,许佳期不在。屋里有两张床,靠门那张躺着一个老大爷,塞着耳机刷手机。
靠窗那张床上,周砚白半坐着,右手扎着输液管,脸微微侧着,望向窗外,脸色灰白,看着瘦了一圈。
姜盼慢慢走进病房。
周砚白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到是她,眼睛就亮了。
“姐……”
姜盼走到床尾,站定了看着他。
“先是撒谎买房,然后是生病。”她语气平静无波,“下一次准备干嘛?你几岁了,玩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
周砚白眨眨眼,那里面的光一寸寸淡下去。他没有辩解,只是看着她。
“你病了,自己不告诉我,还要弄坏咖啡店的系统,通过许佳期的嘴让我知道。用这样的手段逼我接受你,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旁边床的老大爷举着手机,眼睛斜着,偷瞄这对年轻人。
姜盼控制了一下情绪:“我最瞧不起的,就是用伤害自己来威胁别人。你觉得你这样很感人吗?你父母花了多少年才找到你,你……”
她深吸气,侧过头,难听的话她这些天说了太多,不想再说了。
周砚白静静地注视着她,缓缓开口:“我知道了。”他顿了顿,“你放心,我不会再做傻事了。我会忘了你,忘了那十年。我再也不是姜根生,我也没有过姐姐,我认输了。”
姜盼忽然说不出话来,心口被什么东西压住,沉沉地往下坠。
老大爷眯起眼,偷偷摘掉一只耳机。
这时,周砚白往门口看了一眼。
姜盼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
老大爷也抬眼看过去。
许佳期蹑手蹑脚地往屋里走,见三个人都看向自己,她嘿嘿一笑,把手里的单据放在桌上。
“那个……单子放这了。店里忙,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犹豫着回头,看了眼周砚白,又看眼姜盼,说:“系统没出问题,是我想在笔记本上做个备份,不会弄,才给小周打的电话。”
她举双手做投降状:“我不知道他病了,我要是知道,不会叫他过来的。”
她说完,不等姜盼接话,赶紧出了病房。
姜盼怔住,意识到许佳期可能全都听见了。
她忙追出去,在医院门口追上了许佳期。
“佳期。”她叫了一声,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刚刚……刚刚其实……”
许佳期“嗐”了一声:“有什么呀,不就是他想追你,你没同意吗。”她朝姜盼挤眼,“你放心,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站你这边。”
姜盼愣了愣,松了一口气:“谢谢你送他过来。”
许佳期扬眉:“人在咱们店里出的事,我肯定得管啊。接下来交给你了,我先回去了。”
“赶紧忙去吧。”姜盼又说。
许佳期摆摆手,沿着医院门口那条路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在一棵树下站住,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慢慢敲下几个字。
周砚白,失踪儿童。
她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停了好久,终究,好奇心占了上风,她按了下去。
页面刷新,她看到了好多的名字。
周砚白、周德发、赵小香、淖儿村……她还看到了姜文福、李秀兰……
姜盼从不提起的过去,从来不回的老家,周砚白莫名其妙的热情和一声声的“姐”,还有那十二万的捐款……许佳期终于搞明白了。
第31章
许佳期走后, 姜盼没急着回病房,慢慢往里走。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周砚白。
就在刚刚,她指责他装病, 指责他弄坏系统,指责他威胁自己,那笃定的语气,那居高临下的态度, 像是已经看穿了他所有的把戏。
结果全是错的。
周砚白没有故意搞坏系统, 他生病是真的, 但没打算让她知道。
她想得出神,经过停车场时, 忽然听见有人叫她:“姜盼?”
她转头,看到一个穿着夹克的男人从停车场方向走过来。
她仔细辨认了一下, 正是那天晚上把周砚白接走的人。
顾承宇走到她面前,说:“我还以为认错了。”
姜盼露出一个笑:“你是来接周砚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