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他明明已经把物业备案提前做好了。他之前问过别的装修公司,人家说像这种四十平的简单翻新,甚至不需要备案,直接开工都没人管。
他反复回忆这几天的每个细节,有没有跟方晴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没有,什么都没有。
车子停在单元楼下。
姜盼家的窗户是黑的,人还没回来。
周砚白心慌意乱地退了几步,在路边的花坛沿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抱着脑袋。
他的头有点晕,呼吸都带着酒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传过来。
姜盼穿着风衣,挎着一个不小的包,步子很快,快到花坛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脆弱的呼唤。
“姐……”
她吓了一跳,猛地转头,看到周砚白从路灯下站起来,手里攥着手机。
她板起脸,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周砚白追了两步:“姐,你把我删了?”
姜盼没有停。他又追了几步,挡在姜盼身前。
“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了?”
他还有脸质问,姜盼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周砚白,耍我很好玩是吗?你买错房子,我生气,我着急,你在旁边看着,是不是觉得特有意思?方晴还加班帮你设计,你把别人都当傻子耍吗?全世界就你聪明。”
周砚白心虚地低下头:“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还提前办好装修手续,不让我接触物业。”姜盼一字一句,“你这么做,不过是想试我的反应。现在满意了吧,你肯定觉得,看吧,嘴上说着让我走远点,其实心里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她说着说着,来了情绪,积压了十年的情绪。
她冷静克制地活了太久,她愿意也喜欢这样活着,但周砚白偏不让她如意,偏要一再地戳她。
“我那么相信你,我那么相信你!”姜盼音量提高,“你一次又一次……”
她咬牙,把后面的话咽回去,绕过他继续走。
周砚白再一次拦住她:“姐,我错了,我只是想让你像以前那样管我,我以后不会了。”
“没有以后了,周砚白。”姜盼冷冷道,“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陌生人。”
她再次绕过他。
周砚白一把抓住她胳膊,胸腔起伏。
“那我要怎么做?我很努力很努力在靠近你了,但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总是把我推开。到底要我怎么做!”
姜盼仰面看天,闭了闭眼。
“我要你什么都不做,回你的家,做你的周砚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不要扰乱我现在的生活。”
“是你教我的,想要什么就得自己想办法争取,是你教我的……”周砚白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只是想要姐姐回来……”
姜盼摇头:“你没有姐,我也没有弟弟。那十年本来就不应该存在,我早就叫你忘了它。”
她甩动胳膊,周砚白抓更紧。
“那我呢?我也不该存在是吗?”他侧身,脚步不稳地靠近她,“那是十年啊,十年!怎么忘,你教教我怎么忘。”
“你就不该回来。”姜盼别过脸去,“你是周砚白,你有你的家,你回来干什么呢。”
“我回来找我姐。”周砚白声音低下去,“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找回我姐姐?”
“你想找回姐姐,你有问过我想不想找回弟弟吗?”姜盼终于转过头,眼圈红红地看着他,“你犯错,他们打我,你出事,他们骂我,你的一切,都是我的责任。一个人生活已经很累了,谁会愿意过那样的日子。”
周砚白嘴唇动动,无言以对。
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亮了又暗,他没有接。
姜盼甩开他的手,用了很大的力,一下子挣脱了,往楼里走。
周砚白站不稳,被她甩得身子晃了晃,手机掉到地上。
他仿佛没看到,卑微地靠近:“姐,你别走……”
姜盼强忍情绪,提醒自己不要回头。
周砚白站在那,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弯下了腰。
他的声音哑了:“为什么呀……”
他抬起头,愤怒从喉咙里挤出来:“为什么这么对我!难道不应该是……”
他像头困在牢笼中暴躁的野兽,来回地踱步,一手指向姜盼背影,大声发泄着:“应该是我恨你!应该是我讨厌你!应该是我不想看见你!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他用尽了所有力气喊出这句话,然后声音又低下去,整个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你凭什么呀……凭什么呀……”
楼上有人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几点了?还吵!要吵回家吵去!”
两个人都安静了。
手机又响了,一下一下地跳动,在地上慢慢蹭着。
姜盼走过来,捡起手机,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顾承宇的声音焦急:“你小子跑哪去了?打了好几个电话都不接。”
姜盼说:“周砚白喝多了,你来平桥东里接他一下吧。”
那边安静了一瞬,顾承宇的声音恢复了镇定:“好,我马上到。”
姜盼挂了电话,发现周砚白正定定地看着她。
姜盼说:“你恨我吧,讨厌我吧,这样我心里也会好受些。但是以后,我真的不会再管你的事了。”
周砚白颓坐在地上,喃喃:“我不信,我不信你真的不管我……”
夜风吹得野草发出轻微的窣窣声。
顾承宇驱车赶到时,就见周砚白坐在地上,胳膊搭在膝盖上,脑袋埋进臂弯里,旁边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
顾承宇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停在周砚白身边。他下车,把人从地上提起来,塞进后座,给他拉好安全带。
这才看向姜盼。
顾承宇认得姜盼,姜盼不认得他。
他不知道姜盼和周砚白是什么关系,但不管他们是什么关系,看起来,似乎都结束了。
他对姜盼点点头:“给你添麻烦了。”
姜盼扯了扯嘴角,神情淡漠,算是回应,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顾承宇最清楚周砚白为接近姜盼都做了什么,他为周砚白感到不值。
他发动车子,转过街角,听到后座上周砚白含糊的声音。
“我不信……我不信……”
顾承宇摇了摇头,唉。
第30章
一路上周砚白都没说话, 顾承宇从后视镜里瞥了几次,以为他睡着了。
车子到了公司楼下,熄了火, 顾承宇回头看了一眼,周砚白仰面靠在椅背上,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车顶。
“你醉着, 还是醒着?”
周砚白说:“我没醉。”
顾承宇点头:“行, 没醉能干出那么丢人的事。”他回头, “她到底什么人啊,值得你这样, 我都看不下去了。”
周砚白不说话。
顾承宇也没指望他说,每次提到他与姜盼关系的话题, 他就这样。
“你能做的都做了,现在是不是该死了这条心了?”
周砚白看着车顶,缓缓开口:“你觉得我该死心吗?她真的这么烦我吗?”
顾承宇听见这话,顿时气急:“你一个名校高材生,怎么能让自己处在这样的位置上?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往死里折腾。”
周砚白说:“你不是也为了小欢姐, 差点把自己搞进去吗。”
“那能一样吗。”顾承宇提高音量,“我和小欢是夫妻,是两情相悦。你这叫什么,舔狗!懂吗!”
他转回头,咬牙抛出一句:“舔狗都得向你拜师。”
周砚白喃喃:“是我欠她的。”
顾承宇说:“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你爸妈考虑考虑。实在不行, 你先回家吧,休息休息。”
周砚白摇头:“那是周砚白的家。”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顾承宇叹气,“你要是不想回去, 公司有几个老客户在外地,一直分不出人手去维护,你去吧。”
“我不去。”
顾承宇恨铁不成钢:“你再这么纠缠下去,就是骚扰了,人家可以报警的。”
周砚白说:“她不会,她绝对不会做伤害我的事。”
顾承宇叹气,半晌,摆了一下手:“算了,你身在局中,跟你说不明白。我明天早上还得去接机,没工夫跟你在这耗着。”
周砚白下了车,身体有点晃,扶着车门稳了稳。
顾承宇摇下车窗:“砚白,执着不是坏事,但得用对地方。差不多得了,别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周砚白苍白着脸,点了点头。
他回到办公室兼卧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没有开灯。路灯的光从百叶窗缝隙照进来,在墙上画了几道横线。
他盯着那几道横线看。
坐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把脑袋伸到冷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