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敢爬树,挑那些枝杈低矮的老槐树,蹭蹭几下就蹿上去,骑在树杈上,得意地朝下面仰着脑袋的孩子们挥手。
姜根生起初只在树下仰头看,后来在姜盼的怂恿和保护下,也战战兢兢地爬过几回,小脸兴奋得通红。
树上结的果子又小又酸,但对姜盼来说,也是难得的零嘴了。
她每每摘下一大把,从里面挑出最红的几颗,塞进姜根生嘴里。
根生酸得眼泪直流,眉毛皱成一团,也不敢吐,怕姐姐伤心,硬着头皮,一口一口咽下去。
姜盼瞅着他那副样子,哈哈大笑。
玩归玩,疯归疯,姜盼心里始终揣着个钟。每天到了差不多的时候,不管玩得多起劲,她都会招呼着意犹未尽的孩子们散了,拉起弟弟一路小跑回家。生火、择菜、煮饭,总能赶在李秀兰回来前,把简单的饭菜张罗好。
姜根生跟在姐姐身后,上山下河,摸爬滚打,刚来时那股怯生生的沉默,被春风泥土和孩子们的嬉笑声冲淡了。
他脸上开始有了属于这个年纪的没心没肺的笑容,奔跑时也会发出咯咯的笑声。身上的衣服几乎没干净过,总是沾着泥点草汁,膝盖和手肘处磨得发白。
他不再只是埋头吃饭,而是叽叽喳喳地跟姜盼争论今天谁摸的泥鳅更大,谁学鸟叫学得更像,或者说春芽今天摔了个多么可笑的屁股墩儿。
孩子们的童音和清亮的笑声让沉闷的堂屋都敞亮了起来。
李秀兰看着儿子明显开朗了许多的性子,听着他嘴里越来越多地蹦出“我姐说”“我姐带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松了。
她笑着把醪糟鸡蛋推到儿子面前,催促他趁热吃,眼底满是慈爱。
姜盼看了一眼那碗蛋汤,又偷瞄姜文福一眼,赶紧收回视线,低头吃青菜。
一转眼到了秋收时节,最是忙碌。
李秀兰弟媳又怀上了,反应特别大,身子沉得下不了地。
李秀兰先跟着姜文福把自家地里的活忙完,之后天天往娘家跑,帮弟弟家收秋。一天到晚的,天黑了才沾家。
姜文福倒是闲下来了。他拉回来一车旧砖头,自己动手,拌了黄泥,在堂屋另一侧三分之一处,砌了一堵墙,再装上一扇粗糙结实的木门,隔出了一间小里屋。
原本狭长的堂屋变得方正。
新隔出来的小里屋面积不大,姜文福可着墙的尺寸,打了一张不标准的双人床,床板架高,三面贴着墙壁,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
李秀兰抽空把一床旧棉被改成褥子,铺在新床上。又将自己陪嫁的全新的大红被面找出来,配上新弹的棉花,纳了一床又厚又软的新被子。
被子很大,足够两个孩子盖,还能富富裕裕地裹住边角。
姜盼觉得这床好大好大,她兴奋地和根生在床上蹦跳,每晚睡前都要玩用枕头打架的游戏。
至于那张单人旧木板床,被姜文福三两下拆了,挑了几根齐整的,在灶房旁边挨着院墙,挖了四个浅坑,埋下木桩子当立柱,四面和顶子用旧木板拼拼凑凑钉了上去,搭出一个小棚子。
棚子不大,刚够一个人转身。
姜文福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很有成就感,只等夏天一到,弄个大铁皮桶,从桶底接上胶皮管子,挂在棚顶。
早上在铁皮桶里灌满凉水,晒到日头落山,水就温了,一家人就有地冲凉了。
换到大床后没多久,一天下午,阳光很好,姜盼带着姜根生疯玩,渴了回家喝水。
刚进院子,姜盼就看见爸妈那间屋的窗根底下,扒着个半大小子,脸几乎贴在窗缝上,不知在往里看什么。
姜盼看清了那人,扬声笑道:“阿朗哥!”
扒在窗下的陈朗闻声猛地回头,脸涨得有点红,眼中有种未褪尽的兴奋。见是姜盼,他立刻冲过来,把二人挡在院门口。
姜盼垫着脚,视线越过陈朗肩头,往堂屋方向瞟,嘴里问:“阿朗哥,你怎么不进屋?二……”
她忽然想起不能当着根生的面提二婶,赶紧把后面几个字咽了回去。
但她知道,二婶来不一定带着陈朗,可陈朗来了,二婶一定也来了。陈朗也管二婶叫“二婶”。
陈朗瞟了一眼根生,就不再搭理,只笑着对姜盼说:“哥给你带礼物了,在外头。走,带你去看。”
姜盼一听有礼物,双眼发光,立刻把回家喝水抛到了脑后,转头跟着陈朗往院子外走。
姜根生紧抿着唇,默默地跟在姐姐身后。
陈朗回过头,瞥了一眼静悄悄的堂屋,脸上闪过鄙夷之色。
陈朗一共没来过姜家几次,但每次来,他都给姜盼带村里没有的稀罕玩意。
这次是一个铅笔盒。不是村里小孩用的窄铁皮条,而是个包着软垫两面都能开盖的豪华款。
盒面上印着个身穿红色球衣的短发男子,正腾空而起,手臂上扬,充满动感。
“这是樱木花道。”陈朗指着介绍。
姜盼不认识,她兴奋地按着盒上的小按钮,看削笔刀弹出,橡皮盒打开,小声念叨了一句:“好想上学呀。”
陈朗挑眉:“你几岁了,还没上学?”
“爸说等弟弟再大点,我们俩一块去。”姜盼说到这,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眼拉着小脸的姜根生,又看向陈朗,“阿朗哥,你只给我带了礼物,我弟弟怎么办?”
陈朗无所谓地笑笑:“我不知道他成你弟弟了。没事,下次来,我给他也带一个。”
姜盼正要谢谢,姜根生硬邦邦地甩出三个字:“我不要。”
陈朗斜睨他,语气懒洋洋地:“爱要不要。”
正说着,堂屋那边传来开门声和二婶说话声。
姜盼条件反射般拉起姜根生的手,对陈朗说:“阿朗哥,我不能跟你说了,我得先带根生躲一躲。”
说完,她拉着姜根生跑进了隔壁春芽家。
春芽也被那神奇的铅笔盒吸引了,她与姜盼头碰着头,你一下我一下地按着那些小机关。
“这是樱木花道。”姜盼学着陈朗的样子,看到春芽露出羡慕的眼神,心里不免得意。
玩了一会儿,姜盼想起弟弟:“根生,你也来玩呀。”
姜根生扭开头:“我不玩。”
姜盼以为他是没有礼物所以不高兴,忙安慰:“没关系,等咱们上学了,这个我们一起用,反正咱俩也是一起上学的。”
“我不要。”姜根生厌恶道,“我不要他的东西。他不是好人,他是坏人,是骗子。”
姜盼愣住了。
春芽嘴快:“阿朗哥是好人,他还给我们带糖吃。”
姜盼问:“他欺负过你吗?”
姜根生脸绷起来,眉头皱着。
他说不清楚,好多事他已经忘了,但是看到陈朗那张脸,他又恍惚地想起些。
就是这个“大哥哥”,在某一天,说要带他去玩,然后把他交给了二婶,之后就是漫长的颠簸的饥饿寒冷的旅程。
他盯着那个咔嗒作响的红色铅笔盒,小手在身后攥成了拳。
陈朗这张脸撬开了他模糊的记忆。
他似乎有过一个家,在那个家,他每天都能吃到醪糟鸡蛋,在那个家,他不用担心被狼吃掉。
姜盼见他没反应,又问了一遍:“他欺负过你吗?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去找他。”
姜根生看向姐姐,半晌摇摇头:“我就是不喜欢他。”
春芽说:“那下次阿朗哥再来,你们就来我家,不见他就好了。”
姜盼看向根生,眼睛亮亮的,仿佛在问他的意见。
姜根生点点头。
第5章
天黑了,李秀兰从娘家帮忙回来,看见那个崭新的铅笔盒。
“哪来的?”她笑着问。
“阿朗哥送的。”姜盼掩不住喜爱之色。
李秀兰的笑一下子淡了:“二婶来了?”
姜盼嗯了声,摆弄着铅笔盒。
李秀兰又仔细问了问,姜盼一一说了。
末了,她想起什么,小声说:“妈,弟弟好像认识阿朗哥。他说阿朗哥以前欺负过他,是个坏人。”
李秀兰皱起了眉,再三确认根生有没有看见二婶。
姜盼拍着小胸膛保证:“我记着妈的话,拉着弟弟躲到春芽家了。”
李秀兰这才放心。
晚上,她给姜文福端来洗脚水,把根生认出陈朗的事说了一遍。
“根生好不容易忘了前头的事,把这儿当自己家,跟盼儿亲得像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要是因为那俩人又想起什么……”
姜文福抽烟的动作停了,皱眉:“我上次就叫她不要来了,今天又跟她说过了。再来的话,不让她进门!”
李秀兰低着头,露出浅笑。
从那以后,二婶再没来过姜家。陈朗也再没出现过。
姜盼起初看到铅笔盒还会想起陈朗,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上学的事提上日程,新鲜的事物一件接一件,那些旧人旧事渐渐被她忘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