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盼偷偷噘嘴,低头把青菜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春节在喧嚷和客套里过去了。
正月一过,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柳枝抽了嫩芽。
大人们也开始忙了,拾掇农具,准备春耕。
白天常常只剩姜盼和姜根生两个人。
姜盼要负责做出四个人的午饭,李秀兰中午会回来取饭送到地里。
这天上午,姜盼踩在板凳上,把淘好的米倒进大铁锅,添上水,盖好锅盖。
接着,她蹲在灶口,将干草引燃,添上几根细柴,鼓起腮帮子吹气。烟呛得她咳嗽了两声,眼睛也眯了起来。
等火苗蹿起,姜盼忽然觉得不对劲。
屋里太安静了。
她停下动作,侧耳听了听,只有柴火的轻响。
“根生?”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根生!”她提高声音,心里没来由地慌了一下,转身就在屋里屋外找起来。
厨房没有,堂屋没有,里屋没有,放杂物的柴房也空荡荡的,鸡舍猪圈都看了一圈,还是没有。
姜盼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她冲出院子,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根生!”
遇到相熟的婶子大娘,她就急急地问:“看见我弟了吗?这么大,穿蓝裤子。”
大家都摇头。
姜盼越找越怕,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弟弟是不是掉进哪口井里了?是不是被坏人带走了?
她不敢再想,掉头就往村外跑,决定去地里找爸妈。
刚跑出村子,泪眼模糊中,她看见左边那条望不到头的土路边,贴墙走着一个小小的影子,孤零零的。
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她抹了把眼泪,朝那个影子跑去。
跑得近了,那影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蓝色的裤子,瘦小的身板。
“根生!!”
姜根生站住了,扭过头,看到朝他跑来的姜盼,憋了许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下涌了出来。
他好害怕。
他从村子里跑出来,一口气跑到这里,勇气和冲动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就泄光了。
他原本只想沿着路一直跑,跑得远远的,离开这个村子,去找妈妈。可当他真的站在村口,才发现眼前的土路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路是那么宽,黄褐色的泥土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沟,在他眼里简直像两条干涸的大河。路又是那么长,一眼望不到头,不知通向哪里。
路边的树也比他高得多,枝叶在风里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四周的山更是巨大,黑压压地挤在天边,像沉默的巨兽。
天地太大了,大得让他头晕。这条路太空了,空得只剩下他一个人。没有车,没有人,连只鸟都看不见。风呼呼地刮过耳边,卷起地上的尘土,扑在他脸上,钻进他脖子里,凉飕飕的。
他开始后悔,想回去。可回头一看,来时的路似乎也变长了,村子变得小小的。
他像一只被困在巨大棋盘上的小蚂蚁,进退两难,只能茫然地往前走着。
就在他快要被恐惧吞没时,他听到了姜盼的喊声。
姜盼冲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胳膊,带着哭腔:“你怎么跑这来了?你吓死我了!我到处找你!”
姜根生哇地哭了:“我想找妈妈……”
“他们在地里呢,离这儿可远了。”姜盼又急又气,看到他破了的裤子,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哎呀!你的裤子怎么破了?”
姜根生抽抽搭搭,说不上来。
姜盼吸了吸鼻子,猛地想起灶上的粥,赶紧拉着弟弟的手往回走:“快回家,饭还没做好呢。”
姜根生在脑子里盘算了许久的逃跑大计,就这样潦草地结束了。
第4章
两个娃回到家,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铁锅里是半生不熟的冷米。
姜盼急得跺脚:“来不及了,妈快回来了。”
她又慌又怕,手忙脚乱地重新点火,又赶紧去水缸边洗菜。
饭还没焖好,院子里就传来脚步声。
李秀兰挎着篮子回来了,一进厨房,看到女儿忙乱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饭还没好?”
姜盼嗫嚅着,把事情讲了一遍。
李秀兰沉着脸吩咐姜盼把菜炒好,拉起姜根生进了里屋。
她拿出针线笸箩,让根生脱了裤子,开始缝补。
“根生,你知道咱们村在哪儿不?”
姜根生摇摇头。
“在深山里。”李秀兰停下针,抬眼看他,“想出去,坐汽车都得颠一个多钟头,那还只是到镇上。镇上离咱们这儿,隔着一座又一座山。”
她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同时念叨着:“你要是迷了路,走进深山老林里,天黑了,什么都瞧不见,就你一个人,哭都没人听得见。那山里头,有狼,眼睛绿幽幽的,专挑落单的小孩叼走。还有大老虎,一口就能吞下你这么个小不点。”
姜根生的身体微微发抖。
李秀兰缝好最后一针,打了个结,用牙齿咬断线头。
“你要是被狼吃了,你爹你妈该多心疼啊。盼儿姐姐对你这么好,给你糖吃,陪你玩,哄你睡觉,给你讲故事,你要是不见了,她得哭成什么样。”
姜根生眼里泛上水光。
“你怕不怕被狼叼走?怕不怕被老虎吃掉?”李秀兰看着他问。
姜根生赶紧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那就记住妈的话。”李秀兰把补好的裤子抖开,递给他,“以后乖乖的,好好跟着你姐,就在村子里玩,不许一个人跑到村子外面去,更不能往山里跑。记住了吗?”
“记住了。”姜根生小声说。
李秀兰看着他穿好裤子,这才露出一点笑意,摸了摸他的头:“真是妈的乖儿子。”
外间传来姜盼怯生生的声音:“妈,饭好了,菜也炒好了。”
李秀兰匆匆扒了几口饭,又把饭菜装进饭盒里,准备给姜文福送去。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看着并排站着的儿女,严肃地说:“今天弟弟跑出去这个事,就别跟你爸提了。你爸天天够辛苦了,别让他操心。他要是问起根生这裤子,就说是你自己在院子里摔跤蹭破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盼儿,你是姐姐,得多长点心,把弟弟看好了。外面那山,不是玩的地方。真跑进去了,找都找不回来。”
姜盼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李秀兰嘱咐完,挎上饭篮子,匆匆出了门。
遇到村邻,问起上午根生走丢的事,李秀兰只笑着说:“孩子是想去地里找我们,没走丢。不过小孩子确实让人操心,还得麻烦街坊邻居帮忙多照应着点。”
大家自然连声应下。
厨房里就剩下两个娃,慢吞吞地吃饭。
姜盼给根生夹菜:“你可千万别乱跑了,山里有大老虎,可吓人了。”
姜根生点了点头。
晚上姜文福回来,并没注意到儿子的裤子破过又补好。他如往常一样,吃饭时喝了点酒,饭后坐在摇椅里,拧开收音机,眯着眼听里面咿咿呀呀的唱腔。
李秀兰催着两个孩子洗漱上床,再给姜文福端来洗脚水。等水泡得凉了,再倒掉,夫妻俩就熄了灯,也上床了。
姜根生白天受了累,又受了怕,脑袋一沾枕头就睡沉了。
梦里他又站在那条土路上。
路两边的山动了起来,黑压压地朝他挤过来,山壁上裂开一道道口子,变成嘴巴,变成眼睛。那些嘴一张一合,朝他喷出火,喷出水,呼哧呼哧地响。
他想跑,腿却软得像踩在棉花里,一股热流从身下涌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
□□那里湿漉漉的,热乎乎的,褥子也湿了一大片。
身后,姜盼睡得正沉,呼吸匀净。
他僵着不敢动,不知该怎么办,憋了好一会儿,轻轻推了推姜盼。
“姐。”
姜盼半梦半醒地应了一声,眼睛眯开一条缝,忽然觉得身子底下湿哒哒的,用手一摸,“嗷”地一声坐了起来。
姜根生缩在床角,不敢看她。
这天之后,每晚上床前,姜根生做的最后一件事,必定是去趟茅房。
春天就在这一趟一趟的夜里,悄悄占领了淖儿村。
柳絮飘得沸沸扬扬,田埂上野花开得热闹。
李秀兰暗中观察着。
姜盼每天带着根生,像两只出了笼的小兽,在村子里撒欢。年纪大些的孩子都去上学了,姜盼自然而然就成了孩子王。
她带着一帮小不点去水渠边挖泥鳅,裤腿卷到膝盖,赤脚踩在冰凉的泥水里,手在浑浊的水里摸来摸去,摸到滑溜溜的一条就兴奋地大叫。
有时候姜根生摸到,抓不住,急急地喊:“姐!姐!”姜盼就一个箭步冲过去,眼疾手快地捏住,扔进罐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