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的困兽_忽见青山【完结】(5)

  姜盼捂着耳朵,又笑又跳,嘴里喊着“过年啦过年啦”。姜根生黏在姐姐身边,学着她的样子,捂着耳朵蹦跳,忍不住咧开了嘴,露出笑容。

  高兴。

  纯粹的,孩子的,对节日本能的高兴。

  放完炮,四个人回到堂屋。

  姜文福打开电视,满屏雪花。他到屋外,用拐杖拨弄屋顶上的八木天线。

  姜盼在屋里调着台,直到屏幕上出现人,大喊一声“收到啦”。姜文福才收了拐,回到屋里。

  电视里,两个穿着长裙的女歌手手拉着手,一个扎着丸子头,一个披着长发,歌声穿过沙沙的杂音,落在屋里。

  “……来吧,来吧,相约九八,相约在银色的月光下……”

  姜根生纳闷:“怎么没有颜色?”

  “电视就是这样的呀,只有黑白色。”姜盼挪了挪屁股,自豪地解释,“村长家的电视也是这样的。”

  姜根生困惑地歪头。

  姜文福靠进老榆木椅子里,将拐杖放到旁边,慢悠悠地点起烟袋。

  李秀兰坐在旁边,拿出一件大红色毛衣。

  这件毛衣颜色太艳了,她一直不好意思穿出去,索性给根生织件背心,剩下的还能给盼儿勾条围脖。

  姜盼和姜根生一人一边,跪在长凳上,面前摊着一小堆瓜子和花生。

  伴随着春晚的背景音,姜盼绘声绘色地给弟弟讲关于“年”的传说故事。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凑在一起,时而挨近,时而分开。

  李秀兰手里缠着线,眼睛落在两个孩子身上,饱足安宁的暖流淌过她心口。

  她抬眼,看了一眼姜文福。

  姜文福也正笑眯眯地瞅着那两个小脑袋,嘴角的弧度是前所未有的松弛。

  李秀兰收回目光,低头,仔细地分着手里的毛线,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日子,可真好啊。

  第二天吃过午饭,姜文福叫过两个娃,变戏法似的掏出个小盒子。

  姜盼看了一眼,立刻跳起来,高兴地大叫:“摔炮!”

  姜根生见姐姐开心,也跟着咧开嘴。

  姜文福把摔炮递给姜盼:“去,带你弟玩去。”

  两个孩子蹦蹦跳跳跑出院子,遇上隔壁的春芽。

  春芽的哥哥成山也在。

  成山认为自己年纪最大,又上学了,瞧见姜盼手里的摔炮,觉得该由他来分配,伸手就抓。

  姜盼不依,把手往后一缩。成山没抢到,恼了,推了姜盼一把。姜盼“哎哟”一声跌坐在地上。

  姜根生看见,大吼一声,整个人用力撞向成山。

  成山没想到这个一直不吭声的豆芽菜敢动手,猝不及防被撞了个趔趄。

  两个孩子立刻扭打在一起,滚倒在尘土里。

  姜根生个头小,力气也弱,但他不管不顾,手脚并用,又抓又挠又踢,完全是一副拼命的架势。

  成山一开始还仗着体格大想压制他,却被对方同归于尽的狠劲给吓住了,脸上被抓出两道血痕。

  姜盼愣怔过后,从地上爬起来,尖叫着冲进去,加入了战团。

  三个孩子滚作一团,尘土飞扬。

  春芽吓坏了,跑去叫大人。大人们闻讯赶来,强行将三人分开。

  姜盼的手掌破了,姜根生脸上挂了彩,嘴角也肿了,最扎眼的是身上那件过年才买的新衣服,袖子被扯开个大口子。

  李秀兰心疼得直抽气:“这衣服才第一次穿……”

  姜盼知道闯了祸,缩着肩膀不敢吭声,看到姜文福,下意识把弟弟往身后护了护。

  姜根生却不怕,刚刚那番厮打激起了男孩子骨血里的野性。

  他眼睛亮得惊人,胸膛一起一伏,脸蛋红扑扑的,汗珠混着泥土,从额头上滑下来,留下一道道滑稽的黑泥印子。

  他攥起小拳头,怒气冲冲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脆生生的童音在堂屋里又急又快地响着。

  “是他先抢我姐摔炮!我姐不给,他就推我姐!把我姐都推倒了!我就撞他!他打我姐,我就打他!我姐手都破了……”

  他来到这个家后,第一次说这么多话。

  姜文福笑呵呵地听着,末了,敲了敲烟袋。

  “根生做得对,知道帮着你姐。”他又看眼姜盼,“盼儿也好,知道护着弟弟。这就对了,咱们老姜家的人,就是要一致对外。”

  他从裤兜里掏出几张钞票,捡了二十块钱,交给李秀兰。

  “去,再给儿子买件新的。”

  李秀兰吃惊,迟疑着说:“我缝一下就行了,不用再花钱。”

  姜文福不耐烦道:“让你买你就买。”

  在他看来,姜根生那几声“爹”叫得还有些勉强,但为姐姐打的这一架,才是真真正正地把根扎在了这个家里。

  姜盼见爹不生气,一下子就开心了,拉着根生出去玩,小声嘱咐他:“有人欺负就要打回去,下次他就不敢了。”

  姜根生很认真地点点头。

  整个春节,姜文福领着两个娃,走东家串西家。

  姜根生跟在姜盼后头,学着叫了许多叔叔大爷婶婶伯母,一张张脸在他眼前晃,一个也没记住。

  大人们总爱捏他的脸,夸他长得真俊,夸“根生”这名字取得好,说姜文福和李秀兰往后有福了,有靠山了。

  李秀兰在一旁听着,脸上是谦和的笑,心里头却像三伏天喝了井水,又舒坦又熨帖。

  她觉得自己命不算差。嫁的男人虽然脾气硬,但在男人堆里,是个讲道理不打老婆的,地里的活计也从不躲懒。

  最要紧的是,她这么多年只生了盼儿一个丫头,肚皮再没动静,男人虽然也念叨想要儿子,却没像别家汉子那样,动辄打骂,或动歪心思。就冲这一点,李秀兰就知足。

  如今有了儿子,日子算是从安稳到圆满了。

  姜盼趁着大人说话,从桌上抓一把花生瓜子,飞快地塞进弟弟衣兜里。

  大伯看到,笑着跟姜文福说:“开始我还觉得你挑个年纪这么大的,不行。现在看,照样处得亲,还得看怎么养。”

  姜文福咧着嘴:“两娃岁数近,省事。”

  大伯同感,问:“盼儿八岁了吧?去年九月就该上一年级了,今年九月可不能再耽误了。现在不让孩子上学是犯法的。”

  姜文福抿一口酒,摆摆手:“不是不让她上。她上学去了,家里这小的谁看?晚个一年半载的,不耽误事。等小的大点,到时候让他俩一块去,也好有个照应。”

  大伯听了,也觉有道理。

  “女娃娃嘛,识得点字就行了,早点出去打工才是正经。”

  正聊着,大伯的女儿燕子端着一大碗汤过来。

  前年有人来村里招工,南方的厂,包吃住,第一年就有七千块,按熟练度每年都会涨工资。

  关键是这七千是直接打给家里的,每个月还会另给娃二百的零花钱。

  燕子当时不到十六,谎报了年龄跟着几个姐姐一起过去了。

  一年多了,这是第一次回家。

  大伯不无自豪:“瞧我家燕儿,这次回家的路费厂里都给报销。”

  “还是南边挣得多。”姜文福啧啧称赞,“燕儿,你好好干,过几年盼儿大了,让她跟你一块过去。”

  燕子把汤搁在桌上,不好意思地笑着点头,应了一声。

  大伯指着那碗汤说:“尝尝,这是燕儿从那边带回来的,醪糟鸡蛋。”

  姜文福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眉头立刻皱起来:“什么玩意儿,甜不拉几,酒不是酒,汤不是汤的。”

  大伯乐了,朝燕子说:“我就说不好喝吧。端走端走,端小孩那桌去。”

  燕子便端起汤碗,转身到外屋,放到姜盼几人的桌上。

  李秀兰在厨房帮忙,抽空出来看见根生正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喝那碗醪糟鸡蛋。

  李秀兰愣了一下,弯下腰问他:“这个好吃?”

  姜根生用力点了点头。

  李秀兰大喜,去找燕子,问醪糟哪里买的。燕子说是她带回来的,老板娘自己酿的,要用糯米,咱们这边少见。李秀兰就让她下次回来,帮着稍一罐。

  大伯母听见了,立刻接过话:“家里剩下的你拿走!没人爱吃,搁那也是占地方。”

  李秀兰连忙摆手:“那怎么好意思。”

  大伯母已经从柜子里翻出剩下的半罐醪糟,拿个塑料袋兜起来,硬塞进李秀兰手里。两人客客气气地推了几个来回,最后李秀兰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堂屋里传来男人们的哄笑声,不知聊了什么。

  几天后,姜盼家的饭桌上多了一小碗醪糟鸡蛋。

  姜盼趴到桌上,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里嘴里,咧开嘴:“真甜!”

  李秀兰拍了下她的手:“这是给你弟的。”

  姜文福皱眉:“一个女孩子,这么馋。”

  李秀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姜盼碗里:“你吃菜,你弟正长身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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