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子手里捻起的黑毛正是方宜秋的。
小狐狸吃得满嘴油光,一时忘了这个季节正是掉毛的旺季。
昏黄的屋檐下,众人隔着窗没有发现他们。
隐身术能隐身,却不能藏影,多亏这会儿灯光暗,众人又多困倦,否则一早就被发现了。
敕隐咒带来的新鲜感退却后,卫慈后怕不已。
“此地不宜久留。”
但该往何处去呢?
院里歌舞未歇,少女抱着狐狸,远远看着那些放荡的身影。
空气里酒香四溢,所有人都沉浸在丝竹靡靡之音中,渐渐地搂抱在一起,动作不堪入目。
卫慈侧过身,捂住小狐狸的眼睛。
大门附近人最多,光线最亮堂,显然不能出去。
正好,绿衣侍人提着食盒匆匆路过,她悄声跟上。
本以为可以从别的门出去,可越往深处走,路越少。
屋廊下白色的灯笼被雾气侵蚀,光线模糊,黑色幔帐一重一重,越往里越安静,这哪里像是大婚。
好奇心作祟,卫慈一时没有停住脚步,最终跟到了一处最为安静的院落。
院里无灯,绿衣侍女放下食盒便先行退去。
卫慈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味,警铃大作,院里环顾一圈,藏身在台阶下面。
不多时,身后有动静传来。
她回过头,那门从里被人推开。
卫慈抬眼,正对上一双苍白的手!
手的主人面色亦是苍白,面庞堪称俊秀,只是唇上沾了血,舌舔过后,红得诡异,仿佛鬼魅一般。
卫慈死死盯着他,男人手拿食盒,动作一顿,原本要进屋了,不觉又回过身。
院里唯有一棵老树,四面空空,雾气潮湿,空气里泛着一股冷意。
他敛眉瞧了片刻,不见任何异常。
见他迟迟不归,屋内又走出一个男人,样貌与他如出一辙。
卫慈看在眼里,心跳愈发急促。
怎么还有双胞胎鬼……
她躲在台阶这里,站了好一会儿,方还在屋檐下的其中一只鬼魅凭空出现在了眼前。
那一刹卫慈眼珠子险些没掉出来。
“辛夷,院子里好像有生人的气息。”
卫慈屏住呼吸,见他快要碰到自己的鼻尖了,悄悄蹲下身来。
名叫辛夷的男鬼下一瞬也到了跟前。
“嗯?灵晏,怎么有熟悉的味道。”
卫慈额上不觉冒出冷汗。
像是在捉迷藏一样,两只鬼远没有看上去的那样蠢,被发现是迟早的事,卫慈将方宜秋放下来,随后——变成刺猬。
她不变还好,一变,另一只鬼立马发现了不对劲。
“像是那只刺猬!”
卫慈抱着肚子,望着头顶两只鬼,一瞬间想死的心都有了。她抓着方宜秋的毛,颤颤爬到他的身上。
对着人的时候她胆气颇大,但一对上鬼,被恐怖片支配的记忆当即就压到了她的胆气。
师徒两人站在角落里,两只鬼正在嗅探,迟早有被发现的时候。
小狐狸于是垂下尾巴,一点一点从空隙里挤出去。他走路无声,到了另一头,那两只鬼魅随即也跟了上来。
“那只刺猬怎么不见了?”
“兴许是躲起来了。”
说话间,猖鬼辛夷瞬移到了方宜秋身前,若非小狐狸及时停步,早就一头撞了上去。
“刺猬小友?”
卫慈听到他在喊自己,当即把脸埋在了狐狸毛中。
头顶的男鬼温柔声道:“我们兄弟并无恶意,小友不妨现身?小友若是现身,我们兄弟情愿送你一场造化,通天富贵唾手可得,不必再四处乞米粮,如何?”
卫慈才不信他的鬼话,揪了一把狐狸毛,催促乖徒快跑。
方宜秋小心绕过眼前的男人,往门边去。那两只鬼立在原地没有动作,他暗自留了个心眼,快到门槛时,停住脚步。
卫慈见他不动弹,抬起头。
门外幔帐随风晃动,不见旁的影子,周围静悄悄的。
卫慈想到自己看过的恐怖片,总觉不对劲。四处看了看,没有异动,她最后缓缓抬起了头。
乳白的雾气中,梁上倒挂着两个鬼,一模一样的脸庞左右布满紫色经络,使得整张脸像是瓷器裂开了一样。
那四只眼睛盯着门槛,仿佛在守株待兔。
方宜秋隐约也察觉到了什么,缓缓绕回了树下。
两个人不敢说话。
昨夜祭五猖忘了送五猖,院里这四位兴许就是三老祭出来的“贵客”,卫慈看着这四只鬼,一个脑袋两头大。
难道要在这里耗到天明?还有一只鬼呢?
人鬼僵持之际,屋里忽然传来响动,名叫辛夷的鬼魅骤然离场,进了屋,噼里啪啦打砸的声音更甚。
“我要回家!”
是女孩的声音。
卫慈竖起耳朵,眼见声音越来越大,其余几只鬼魅亦进了门。卫慈扯着狐毛,小狐狸当即会意,踮手踮脚到了那扇门外。
屋里腥味甚浓。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方宜秋进了门。
四只鬼魅伴在少女身侧,当中唯有辛夷与灵晏像个人,被拴在床边的少女一身素服,身上伤痕累累,床榻之上,昏迷中的男人已经出现尸斑了,一双手苍老至极,全然不似他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样子。
四面都是黑暗,黑暗里,辛夷笑道:“既已嫁作人妇,这就是你的家,你要回哪里?”
他收拾着地上的东西,打开食盒,里面的鸡血、鸭血、鹿血已经泼了。
“你闹了这么久,肯定饿了,吃饱了,睡一觉就好了。”他端着碗过来,用勺舀起剩余的血,送到她唇边。
乡野少女瞪着他,呸了一声。
猖鬼辛夷微笑:“敬酒不吃吃罚酒?”
勺子被狠狠丢开,声音温柔的男鬼一把掐过她的脸颊,将各种血塞到她的嘴里。少女原本覆满脂粉的脸瞬间染红,像是被揭开了一层皮一样。
卫慈毛骨悚然。
过了片刻,床榻上的男人发出微弱的呻吟。
“渴……”
“水来了。”
另一只鬼撕开伤口上的痂,将少女的胳膊抵到他嘴边。
原来她身上的伤是这样来的。
卫慈想到路上见到她时她还是好端端一个人,一日不到,竟就成了血包,不由得痛恨起这几个恶鬼。
实在是邪。
喝过了血,床上的男人勉强坐起身,尸斑消失大半。
他顶着病死鬼的脸,乌黑的发遮了半边脸,嗅到空气里的一丝异味后,他不悦道:
“连只臭老鼠也捉不到吗?”
臭老鼠?
“你他妈才臭老鼠,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虫豸,捉你老祖要上天吗?”
一只小刺猬跳了出来。
众鬼一惊,就连远处的小狐狸亦是震惊。
夫子好胆气。
卫慈忍无可忍,趁着方才的间隙发奋学习,片刻功夫又习得了一道遣将咒。对着解锁的符箓,她怒上心头,以手作笔,迅速画完最后一笔。
“急急如律令!”
卫慈大吼之后,空气里一阵涟漪波动,咒语中本该出现的雷部神将没有显形,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身披藤甲、手持盾的……小刺猬。
这就是她的将吗?
卫慈难以置信:“……”
“哈哈哈哈哈——”
猖鬼笑翻了天,卫慈不信邪,再画。
又一只身披藤甲、手持矛的小刺猬落下。
卫慈欲哭无泪:“……”
“呼朋引伴,弄了半天也只有这点人手吗?这点可不够塞牙缝。早知道你就这点本事,我们兄弟就放你一马了,可惜!”
话音落下,从外到内,两道门猛地合上!
五只猖鬼围过来,高大的身影像是巨人一样。他们嘻嘻笑着,原先因雷而畏惧她,要将她除之而后快的心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捉老鼠的傲慢以及玩弄。
眼见逃不过去了,卫慈急中生智,颤颤抬起手,飞速画符。
三道敕隐符散在空中,三只小刺猬凭空消失。
卫慈命令左右大将分头跑,自己一头则钻到了女孩裙下。
偌大的卧房里,几只鬼皆被她勾起兴趣,四处搜寻起来,伴着阴森森的笑,墙上、床下、梁上、柜中……这些地方一一被翻了个遍。
空气里刺猬的气息似乎无处不在,不多时,一只刺猬大将被抓住。
伴随着一声唧唧惨叫,燃烧的符箓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猖鬼老大桀桀笑了一声:“臭老鼠,臭狐狸,躲好了,再被找到,就不是死这么简单了。”
地毯式的搜寻还在继续,端坐在床榻一侧的少女隐约察觉到自己裙下多了个小东西。
听她方才的言语,不像是坏妖怪,甚至有着一股凛然正气,少女不动声色调整着姿势,脚踝碰到了她软乎乎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