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气凝神,心诚则灵。
卫慈一改先前游戏的态度,末了,一点火苗果真冒了出来。
她将燃烧的符纸丢在枯叶堆上,看着火焰,长舒一口气。
符咒时灵时不灵,果然与心境有关。
记载欻火符咒的那一根竹简已经亮起了光芒,卫慈闭上眼查看,意识探入其中,发现了一支笔。
笔身细长,笔管通体为白玉而制,笔锋锐利,看不出是什么毛。
她从竹简中捞出笔来,在掌心划了两下。
说来也怪,没有蘸墨的笔竟划出了两道朱红墨痕。卫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捉笔在空气中划了两下。
朱红的墨迹悬停在眼前,未几,散入风中。
嗅着那股淡淡的幽香,卫慈忽然明白过来,自己这几天解锁的“道具”都是需要配合使用的。
如今纸、笔齐全,外带一个储物空间,除妖降魔三件套她已经备齐了。
既然如此,那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鬼来一个她杀一个!
暖蓬蓬的火还在燃烧,噼里啪啦响。
隔着那一团火,方宜秋在偷偷瞧她。
小男孩的眼里是羡艳,是不可思议,但他咬着唇,略微低下了头,并没有出声。
卫慈如何看不出他的心思,当即朝他招了招手。
昨天夜里答应过他,要教他术法,她自然不会食言。
卫慈教了他一会儿,林子里雾气越来越大,她偶然一抬头,瞥见了些若隐若现的影子,风里似乎还有鼓乐声……
卫慈灭了那一堆火,随后用脚擦掉地上的符箓图案。
此时已是黄昏时候,泛黄发旧的光浮在雾上,一些起起伏伏的光点则蒙在雾中。
方宜秋听了一会儿,见夫子如临大敌,解释道:“是有人在迎亲。”
卫慈被鬼手吓过一回,不敢掉以轻心,点个头的功夫,人上了树。
正所谓站得高看得远,小刺猬精眯着眼,果真看到了一队人马。
队伍约莫有二十个人,车前六人举着火把,车后六人鼓乐吹笙,众人面色凝重往前,端坐在妇车上的女子一身白衣,眼底青黑,神色甚为憔悴,全然不似曲调中的那般喜庆。
这哪是结婚,分明是送葬罢。
卫慈摸着下巴,莫名觉得诡异。
下了树,她催促道:“我们走。”
师徒两个收拾收拾,朝着队伍相反的方向跑。
不多时,天渐渐黑透了。
夜里伸手不见五指,今夜雾气犹重,饶是妖精,视野亦是雾蒙蒙的,靠着那点嗅觉,卫慈带着爱徒拐上了大路。
然而,走着走着,卫慈竟然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与此同时,一旁的方宜秋也拉着她的衣角,停下了脚步。
“夫子。”他指着路旁的土地庙,声音疑惑,“我们似乎走回来了。”
卫慈看着庙的轮廓,一声不吭,拉着他掉头。
雾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
两人走了大半天,再次回到了这里。
往前就是白天离开的村子,往后,估计也是这个村子。
想到看过的那些恐怖片,卫慈吸取教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哪也不打算去了。
但怕什么来什么,师徒两个才有倦意,雾里就冒出了一个老朋友。
苍白、枯瘦的一双手拨开雾气,虽没有身子,可卫慈像是看到了一个狞笑的僵尸正朝她走来,不觉毛骨悚然。
她默念咒,或许是心境波荡,咒语一时没有奏效,眼看它要来了,卫慈掏出笔,颤颤巍巍在空气里画符。
幸好她还有后手。
然而,符画到一半,原本慢慢悠悠的鬼手忽然冲过来扑脸。
“啊啊啊啊!”
怎么不按套路!
卫慈捏着笔往后逃,过了土地庙,一脚进了村,猛然想起一件事——
方宜秋呢?
少女回头一看,一只黑色的小狐狸就跟在她的屁股后面,而那只鬼手居然开始打拳了……
卫慈头一回见,因过于震惊,躲闪不及时,被它一拳打成了原形。
砰——
小刺猬掉入水沟之中。
鬼手摩拳擦掌,捡起一块石头,似乎要砸烂她,一旁的黑色小狐狸见状,先一步叼起她的刺猬腿,朝着远处有亮光的地方跑去。
“诶?这是谁家的黑狗?”
守在门口的仆役没有抓住方宜秋,眼睁睁看着他蹿进了院里。
今夜主人家大喜,院里人影幢幢,一众亲友正在宴饮,酒过三巡,貌美的婢女鱼贯而入,挥袖起舞。
黑色的小狐狸贴墙而立,抬头看着四周,悄悄把嘴里的刺猬放下来。
这一户人家两人此前没有来过,想必就是乡三老的家。
他家昨夜才祭五猖,今夜就为病死鬼儿子娶妻,当真是急促。
兜兜转转竟回到了这里,卫慈一手扶额,叹了口气。
她朝方宜秋使了个眼色,打算找个地方躲起来。
夜里光线昏暗,小狐狸像是一条小黑狗,他跟在卫慈身后,走到一处拐角,忽然按住了她。
不等两人逃跑,一个高大的、满脸胡子的男人走出来,他低头扎着裤腰带,不料,又看到了那只狐狸,还有……一只刺猬。
英珊摸着下巴上的胡子,眼神有些玩味。
“你的主人都走了,你怎么还留在这里?”
第8章
黑色小狐狸缓缓伏下身子。
其通体乌黑,一双眼看似温顺,实则冒着精光,等到脚边的小刺猬爬到身上,他撒腿就跑。
英珊被他吓了一跳。
死狐狸临走前一脚蹬在他的腿上,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差点跌到台阶下。
见这东西鬼精鬼精的,英珊啧了一声懒得再去管他,拍了拍腿上的灰转身就走。
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草丛里躲藏的两个人松了口气。
今夜乌云蔽月,早间的雾到现在还未散去,堂前丝竹袅袅,虽有欢声笑语,可四周隐隐都透着一股压抑的感觉。
那双鬼手不知什么时候会冒出来,如今之计,还是得先学习学习。
卫慈闭眼翻看自己的竹简,敕隐咒引起了她的注意。
敕隐咒拢共三百个字。
不过此情此景,再没有比敕隐咒更实用了。
卫慈一咬牙,开始背诵。
什么五脏六腑、九宫七政、十二神室、一百八十灵关、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毛孔……
卫慈硬着头皮在那死记硬背,一旁的小狐狸就趴在一侧,静静望着灌木丛外面。
这一处靠近厨房,空气里飘着一股香味。
男女仆役进进出出,手中金银贴花的漆器里,盛着丰盛的食物,从黄粱、丹鲤、白藕、紫梨到牛肋、犬肝、鹌鹑、猪首,几乎是快赶上他们方家了。
到了下半夜,厨房还未熄火。
卫慈勉强将敕隐咒背下来,她一面提笔画符,一面问方宜秋:“你饿不饿?”
狐狸嘴里叼着一根草,轻轻咀嚼了一下,点头。
卫慈抬手将那张敕隐符贴在他脑门上,随后变化成人,将剩余的一张贴在自己胸口。
当着他的面,卫慈消失在了空气里。
小狐狸见状,不觉睁大了眼,迅速翻身而起。
“夫子?”
耳边传来嘻嘻的笑声,卫慈循着他的声音,在空气里捞了一把。
“原来你在这里。”
敕隐符生效后两个人都隐身了,谁也看不见谁,好在方宜秋还是狐狸的样子,她单手就能把他抱起来。
嗅着空气里食物的香气,卫慈偷偷摸进厨房。
厨房院落里仆役忙了一整日,下半夜打盹的打盹,烧火的烧火,半眯着眼,不曾留意到这里进了两个贼。
卫慈东看看西看看,与人擦肩而过时,见旁人当真看不见她,胆子慢慢就肥了起来。
她把方宜秋放到东边的灶台上,牵着他的尾巴,一路吃到西,什么笋白羹、炙牛舌、煎鹌鹑,只要是做好的菜,全被她尝过,一样吃一点,这一路走到头,竟也吃撑到了。
卫慈眯起眼,来这个世界这么久,还是头一回感到幸福。
英家的饭菜甚少有油水,乡里三老却是这附近少有的大族,厨房里装着天上的、地上的、海里的,炮、煎、羹、炙、熬、蒸、脍、醢等等烹调方式几乎全用上了。
不过,儿子成婚就花出了这么多,以后要是没熬过去,一命呜呼,葬礼还不知有多隆重。
卫慈靠墙而站,女仆过来取饭菜,将菜装到一半,忽然“诶呀”一声。
“你们怎么这般大意,这叫人怎么吃?”
绿衣少女皱着眉,将菜里的黑毛全部挑出来,厨子闻言走近端着烛台细看了一遍,本以为就几根,孰料每一道菜里居然都有毛!
“这是谁的干的?”
众人被他一嗓子吼醒,聚到台前,原本还算偏僻的角落也渐渐站了人。卫慈屏住呼吸,瞅准空隙,悄悄走到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