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为徒_七月闻蝉【完结】(23)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

  他捡起来,望着上面的脏污,丢到一旁。

  水槽里涌动着陌生的气息,几只通人性的小狐狸喝过水开始口吐人言。

  “老大,家中有贵客么?”

  方宜秋坐在屋檐下,摆了摆手,微笑道:“捡了一只难缠鬼罢了。”

  “可是在沼泽里遇见的的那位?”

  方宜秋点了点头。

  青云泽远离都城,精怪繁多,平日甚少有人踏足。她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怎会凭空出现在沼泽里?

  被他一掌击飞,最后竟寻到他的住处……

  月下雾气涌动,方宜秋闭上眼,抬手间,一只红色的狐狸便叼来了那件脏衣裳。

  衣裳触手平滑,乃是质地轻薄的织绡,寻常人家穿戴不起。

  她那把刀也是好刀。

  想到这还是个胆大的哑巴。

  方宜秋不觉冷了脸,将她的衣裳丢得远远的,擦了擦手。

  一只白色狐狸觑他神情,猜测道:“昭国太子屡屡上门,用尽计谋不能请动您分毫,此番焉知不是他的手笔?”

  红毛狐狸插了一嘴,桀桀笑道:“往先那位送了不知多少女人,都被丢了回去,这一次倒是学了个巧,知道老大爱清净,送了个哑巴。”

  “不过——”红毛狐狸叼着衣裳一面搓洗,一面说风凉话,“老大不解风情,就是再安静,迟早也要被丢出来。”

  砰!

  方宜秋一掌拍在它的脑袋上,微笑道:“骚狐狸,再说胡话,我就将你送给太子。”

  红毛狐狸当即噤声,更加卖力地搓洗衣裳。

  月色下,流水潺潺,悦耳动听。

  方宜秋关上门。

  小楼空旷,一楼除了待客便是读书,二楼用以休憩,偌大的地方,只摆有一张小床。

  他点亮一盏灯烛,近前看,床上的女子还在睡梦中,露出的那张脸被他擦干净,灯下再瞧,十分貌美,偏又与他从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方宜秋收回眼,将灯放在一旁。

  长夜漫漫,他静静倚在床边,那一碗符水下去之后,她身上的伤好了大半。

  照理说,该醒了。

  微黄的烛火跳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床一侧传来轻微的响动。

  躺在床上的少女一动不动,忍耐了一会儿,灯被吹熄了,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后翻身,睁开眼。

  “啊啊啊啊!”辛善无声尖叫,缩成一团。

  那个男人居然没有走,就在她的床侧!

  那一双冷冰冰的眸子像是某种兽类,死死盯着她的同时,矫健的身躯也堵住了她唯一的退路。

  辛善大口喘息着,想到自己才摔下楼,当即抱着头在床上打滚。

  好疼好疼……嗯?

  居然不疼了。

  她抬起头,灯火复明,暖光照亮了年轻男人那张脸,他居然露出了一个微微的笑。

  刹那间仿若雪融冰消一般。

  辛善愣了一秒钟。

  随即低下头,用力挤出几滴眼泪后,肩膀一颤一颤看是哭泣。

  方宜秋脸上的笑意散去,见她确实是个哑巴,不觉有些慌乱。

  “身上不疼了,怎么还要哭?”

  辛善魂都要被他吓跑,当即抬起头。

  她不能说话,只能“指指点点”。

  那一只手悬空点了点他的心,又点了点自己。

  辛善抱着自己瘦小的身躯,瞪着他,眼眸里两行泪落了下来。

  此时无声胜有声。

  方宜秋竟再一次领悟了她的意思。

  眼前之人在骂他没有良心,欺负她一个弱女子。

  方宜秋低下了头,解释道:“娘子出现得实在蹊跷,不得不慎重。”

  辛善眨了眨眼,想想确实如此。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遑论其他人呢。

  这个世界实在是太魔幻了。

  她叹了口气,小心翼翼伸手,点了点他的肩膀。

  方宜秋抬起头,辛善做了个写字的动作。

  未几,纸笔送到了面前。

  辛善憋了一两天了,当即大手一挥,开始开写字。

  “在下辛善,敢问恩人名姓?”

  笨拙的字迹占了大半纸面,看着熟悉的简体字,方宜秋一把从她手里夺过了这张纸。

  跟夫子的字一模一样。

  男人眼里的温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凌厉的审视:

  “是谁派你来此?!”

  第19章

  辛善茫然至极,此时此刻当真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

  谁派她来此?

  想到昏迷前在脑海里冒出的声音,她连忙捉笔,一通草书写得甚是狂放,然而,通篇看下来,字里行间全是——

  我不知道。

  方宜秋狠狠撕了那张纸。

  此人与夫子生得半点不像,偏偏这一手字,甚至语序都如出一辙。

  他垂下眼。

  手里的纸被撕成一片一片,墨迹糊在一起,混乱异常。万籁俱寂时分,那一盏灯烛似乎照出了他面上的一丝慌乱。

  方宜秋转身就要走。

  不料,袖子被人死死抓住。

  他低下头,辛善举起一张纸。

  纸上写的是:

  “恩人,请问你叫什么?”

  连句读符号都与夫子如出一辙,方宜秋再一次夺过那张纸,难以置信的同时,脑海里渐渐冒出一个新的猜想。

  她怕是与夫子来自同一个地方。

  视线从纸上移到她的脸上。

  年轻男子失神片刻,敛着眉,将那张纸再次撕掉。

  撕拉——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这夜里显得十分突兀。

  辛善不知他为何如此,眼神从一开始的好奇渐渐化作畏怯,连手也缩了回去。

  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看着他快步离开,辛善略微松了口气,重新倒在床上。

  窗外月光清寒,她嗅着枕边浅浅的兰香,余光四处乱瞟,最终在一旁的衣架上瞥见了自己的……中衣。

  辛善猛地坐起身,低头打量自己。

  她的手掌心干干净净,指甲缝里也没有泥土,这身衣裳轻薄干净,灯下看是玉白色的,领缘上绣了好多的狐狸。她手指一颤,拉开领子朝里看。

  原本贴身穿的亵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陌生的粉白胸衣。

  想到这楼里也没有旁人,唯一可能给她换衣换药的就是那个奇怪的年轻男人,辛善脸色涨红,用力锤了一下床。

  可恶!谁准他换自己的衣裳。

  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床板被锤得咚咚响。

  未几,窗户上传来响动。

  辛善抬头看去,正对上一只大大的狐狸耳朵。她一时被吸引住目光,定睛再看,一颗狐狸脑袋又冒了出来。

  红色的狐狸正朝她笑,胡须一抖一抖的。

  它说:“小娘子的衣裳我洗好了。”

  辛善倒吸一口凉气,眨眼间,她白日穿的那件白色深衣就被它叼在了嘴里,像是要邀功一样。

  辛善有生之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简直离谱。

  会说话的狐狸;

  会洗衣的狐狸;

  会邀功的狐狸……

  脑海里冒出男人那双狐狸眼,辛善捂着两边的脸颊,刹那间想起聊斋。

  完了完了。

  她掀开被子起身,到另一侧窗边朝外看去,白日里空落落的院子晚间居然睡满了狐狸。

  这些狐狸不正是她在沼泽里遇见的那些?

  红的、白的、黄的……唯独没有那只黑的。

  恰在此时,方宜秋回来了。

  窗边的少女慌张转身。

  看着穿着一身墨色衣裳的年轻男子,她恍然大悟:这肯定是那只大狐狸。

  辛善扑到床边拿刀,一手抓着自己的领口,一手举刀对准了他。

  此人演技当真一流,差点就把她骗过了。

  若真是正人君子,怎会换她的衣裳?

  方才的一切想必也不过是欲迎还拒的手段之一。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

  辛善心跳急促,见他拎着食盒朝自己走来,不觉更加紧张。

  狐狸精貌美多情,然,色字当头一把刀。影视剧里雌狐一般采阳补阴,雄狐采阴补阳。一想到自己吃他的东西就着了他的套,随后可能会被吸成人干,辛善挥刀让他滚远一点。

  方宜秋停在不远处。

  他离开不过片刻功夫,她就如此惊慌。

  方宜秋想也不想,一挥袖便将偷窥的红毛狐狸丢出去。

  听着狐狸的惨叫,辛善手指微微一颤。

  她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辛善相信,只要自己意志足够坚定,就绝对不会中狐狸精的圈套。

  空气里飘来食物的香味,辛善一把捂住口鼻。

  但男人一转身,她那双眼还是不由自主落在了他手上。

  见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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