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他想得很不一样，似乎有些本事。
“你在外找到那棵桃精了么？”
“树已找到，今夜便可引雷落下，只是那口鼎实在奇怪。”
辛善笃定是桃精在作祟。
她写道：“树是死的跑不了，事不宜迟。况且，若是收服桃精，那口鼎便失了所有异变，岂不皆大欢喜？”
方宜秋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
此人对青铜大鼎分外抵触，不肯食一口从鼎中烹出来的食物，是难得清醒的人物。
“此地桃树众多，一株百余年的古树早已成精，不日前的地动令大鼎现世，此妖借机生事，若不早日根除，他日定要祸国。”他恳请道，“我二人人微言轻力薄，今夜若能得阁下出手相助，方某感激不尽。”
韩牧眨着眼，方宜秋将那张符箓摘了下来。
发现自己能动弹了，韩牧往后退了几步，将他上下打量，冷笑道：“你本事这样大，还要我来相助？”
“不敢相瞒，此夜若无阁下坐镇，在下这点薄技，终究施展不开。”
“人多力量大。”辛善掸了掸纸，也哄着他道，“我们隐身进来，届时若是暴露了，实在是麻烦。小郎君一身正气，明辨是非，人前之事，烦请多多照顾。”
韩牧扶着额头，之前被她撞狠了，此时还有些晕眩。
情知他不会轻易点头，辛善开始自我反省。
字写到一半，发现他有离开的迹象，担心他出门叫人，辛善一把抱住少年大腿。
“你干什么？！”
辛善跟狗皮膏药似的，一手按在门上，随后挡住他的去路，再次恳求。
韩牧垂眼，思量再三，抬头看向她身后的年轻人。
年轻男子面上带笑，一只手却藏在袖子里。
韩牧啧了声，一把将辛善拉起来。
“你这哑巴，不能说话竟还如此折腾。往后不许对我动手动脚。”
他语气软下来，门随后被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人不减分毫，火光冲天，护卫的甲士又换了一批，那口大鼎却仍旧在不断吞咽。
少年回头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随机应变。”
——
天将明时，云里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方宜秋又出去了，屋里只剩下辛善与韩牧两人。
挤在窗边，韩牧看了眼天。
云里隐隐有电光一闪而过，沉闷的声响格外压抑。
辛善与他被留在了这里，想到那人临走前说的那几个字，他逐渐回味过来，随机应变就是让他别添乱，替他看好身边这个人。
“他究竟是什么人？”
辛善：“一个很厉害的人。”
“他是你师父么？”
“非也非也。”
韩牧看她的眼神变了，迟疑片刻，冷声道：“你们是夫妻？”
辛善提笔反问：“我们有夫妻相？”
韩牧摇了摇头。
眼前之人年纪不过十六七八，性子跳脱，而那年轻道人性子却甚是沉稳，从面貌上看，约莫二十五六，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兄妹。
可哪有这样的兄妹。
他从男人眼里看不出一个兄长该有的关怀，眼神礼貌又疏离，其行为举止亦不类寻常兄妹。
少年于是皱眉问道：“既然不是夫妻，又并非兄妹，为何一路相伴而行？”
辛善叹了口气，提笔写字时想起什么，忽然笑了一笑。
趁着方宜秋不在，她写道：“我与他师父乃是同乡，如今他师父闭关修行不在身边，我呢，就是他半个师父。”
“可他的本事，比你大多了。”韩牧一语点破真相，“他像你半个爹。”
辛善捏着笔瞪了他一眼，搬出韩愈的《师说》。
“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她这一行字写得十分工整，韩牧读过之后，反复观看。
“这是谁说的？”
辛善自己当然说不出来，想到他姓韩，她嘿嘿笑着。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少年韩牧一脸怀疑，她虽像是读过书，可这字全然没有章法。
辛善笑了笑，指了指他。
“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这是你们韩家人说的。”
纸上墨痕未干，天地一瞬间亮如白昼。
外面忽然传来震天裂地的响动。
辛善脸上的笑停在那里，手指微颤，余光瞥着外面，一棵老树正被雷击，紫电从天落下，转瞬即逝。
轰隆隆——
剩余四道雷电紧随而至，精准劈在同一棵树上。
所有人都望着这一幕，目瞪口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
少年起身，死死盯着雷电落下的地方，隐约想起了一件旧事。
他扭头看着辛善：“他究竟叫什么名字？”
辛善低头找笔，正要写字，肩膀被人死死抓住。
“他是不是姓卫？”
辛善摇了摇头。
“他师父叫什么？”
辛善不语。
少年没问出什么名堂，仍旧激动得在屋里来回踱步。
“我祖母的祖母曾说过，她少年时期家乡有妖物作祟，一对师徒云游至此，以五雷之术斩尽妖邪。她亲眼见识过，那五道雷电冒紫光，直下云端，声势浩大，一如眼前之景。”
“没错，绝对没错。”他看向辛善，笃定道，“这仙师一定是卫先生门下弟子。方才实在多有得罪。”
他拱手致歉，随后一把推开门，狂奔向那棵树。
这般姿态，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辛善躲在屋里看着不远处那棵被劈冒烟、燃起大火的桃树，后知后觉。
以方宜秋的资历，确实可以做他祖宗了。
同样，他也可以做自己的祖宗。
看着纸上那些字，辛善揉成一团，放在火上烧。
千万不能让他看见。
——
桃叶潭边，火光熊熊，雷电息止后众人围到那棵树前。
比起陶氏一族惊慌失措的表现，韩家人却是一脸兴奋。
“这是五雷术！”
“此树恐有妖邪附体！”
“劈得好，劈得好哇！”
……
古时黄帝作礼以时驱鬼，立大桃人，门户画神荼、郁垒与虎，悬苇索以御。后世桃木即有驱鬼的功效。现如今雷电劈过，效果更甚以往。
“快快！”
雷火熄灭后，韩家众人当即斫木。
偌大的桃树一直砍到天明方才轰然倒塌。
陶氏子弟不明所以，然天象怪异，甚至还提斧一同抢伐，以冀夺占机缘。
众人围聚树前，那口大鼎难得有片刻喘息。
天色微明，风拂桃柳，空气里香意渐渐散去。
年轻道人站在鼎上，影子落在鼎内。
原本微微晃动的大鼎被强行按在了潮湿的泥土中。
干涸的潭地，一丝丝猩红的血从板结的龟裂纹中渗透出来，众人砍完树犹不肯放弃，掘其根。
其根埋得深远，沿着根茎延伸的方向，一只只锄头最后挖到了大鼎之下。
大鼎四足皆被桃根所囚，不能动弹。
几个甲士执斧用力劈下，只听一声类人的尖叫后，大鼎轰然碎片。
“怎么回事？”
众人面面相觑。
只见风里绿光骤现。
然而，不过一瞬间的功夫，绿光便又消失在风中。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年轻道人的腰际多了一块绿色桃符。
第26章
天光大亮, 屋舍外一片叹息与哭泣之声。
树砍下来了，鼎也碎了。
陶家人这些时日的暴富恍如一场美梦。
收服桃叶潭的桃精后，方宜秋回了屋，辛善此刻已不见人影, 他四处搜寻一番, 最后在床底找到了一个呼呼大睡的人。
她倒是聪明，睡在这里。一夜过去, 脸上又是灰又是血, 浑身上下脏兮兮的。
方宜秋把她拖出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脸。
“辛善？”
“辛善！”
少女睡得迷迷糊糊，听到耳边有人在叫辛善, 她无动于衷。
梦里实在太混乱了。
一会儿是小学被罚站，一会儿又是初中的五千米长跑，到后来甚至还有她上大学的画面！
她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切, 心里累得厉害, 好不容易一切烟消云散了，抬头, 漫天的白纸似雪一般落下, 无穷无尽。
怎么会这样……
辛善浑浑噩噩睁开眼，眼前两个人正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韩牧身上带血, 方宜秋依旧是一丝不苟的模样。
“妖怪收服了么？”
“已经收服了，我们要上路了。”
辛善低头垂眼，慢慢爬起身，被他催着上路，心里竟没来由生出一丝烦躁。
从小到大就这样，被人催催催……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