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牧支着手,笑眯眯看着她,一句话便戳中她的心事。
“你跟方仙师有矛盾?”
辛善仔细反思过自己,摇了摇头,闷声道:“没有矛盾,是我不好。”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老实说,方宜秋对她已经够仁义了。然而,她却是个累赘。
辛善不能够忍受自己被人当做累赘。
明明不喜欢自己,却因为各种缘故不得不捏着鼻子忍耐,究竟是为了什么?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方宜秋又是怎么想她的呢?
在他眼里,自己一定好吃懒做,事事只能依靠别人,不然怎么会叫她大小姐,又怎么会越来越嫌弃她?
辛善咬着牙,看着模糊的字迹,心想自己一定要自食其力。她又不是什么废物,从小到大,只要她想做的,她就一定能做成。
就算大家都不看好她,那又能怎样,她照样能打他们的脸。
这般想着,她愈发斗志昂扬,一改方才的衰样,开始收拾纸笔。
今夜与韩牧碰头是在是意外惊喜,叨扰到现在,纸都写满了。眼看天黑了,时候也不早了,辛善打算告辞。
“你一个人要在此打拼并非容易事。”韩牧按住她,“我愿意借钱给你,往后若有难事,可来金栗坊找我。”
话说着,他摘下自己的玉佩,赠予辛善。
隔着书案,辛善想到自己初来乍到的时候,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
她深吸了口气,摇头拒绝了眼前的少年。
“我心中有数。”
她落下最后一笔,朝他躬身,不敢再多留,转身推开车门。
风里甜腻腻的,飘着脂粉香气。
方宜秋不知何时就立在屋檐下的阴影中,离她几步的距离,神情冷淡至极,多了几分审视。
不过看他那看样子,像是恭候已久。
第29章
辛善硬着头皮装没看见他, 埋头往前。
此处里巷来来往往多是人,一不留意就撞到了别人,她连连躬身赔不是,身后隐约传来韩牧的声音。
辛善回头看了一眼, 方宜秋拦住了他, 正在与他交谈。
隔着好一段距离,他身影有些模糊了, 声音也听不清, 不过那双眼一扫来,她当即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自己又没有做错事……
辛善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走着走着开始跑, 越跑越快。
她气喘吁吁回逆旅,找到自己的房间,进去了当即锁门。
黑暗里, 外面的光朦朦胧胧, 她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慢慢滑坐在地。
辛善坚信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他又不是自己爹自己妈。
她闭上眼, 往地上一躺, 楼下聒噪,门外来来回回都是脚步声, 她睡不着,肚子又饿,翻来覆去半天,最终爬起来。
辛善默念方宜秋教自己的歘火咒,过了很久,眼前的灯“刷”一声亮了。
她正要笑,一张俊美的脸也在烛光后显露出来, 辛善及时咬住唇。
是方宜秋。
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就跟鬼一样。
橘黄的灯烛光下,方宜秋已换了身衣裳,神色虽还有些冷淡,但眼里多了几分愧疚。
辛善手捏拳,等着他质问自己,然而,方宜秋只是送上了一份凉面。
“今日心绪不宁,一时罔顾了你的感受,是我不好,对不起。”他低下头与她道歉。
辛善如今想通了,对此反倒看得开。
她摆了摆手,提笔写道:“我原谅你了,既往不咎。”
“当真?”
“大家都有脾气不好的时候,互相体谅体谅。”
小桌前,辛善大口吃面,见他盯着自己,抬眼笑了笑。
等吃好了,她擦干净嘴角,郑重提笔,将往后的打算一字一句写出来。
橘黄的烛光之下,少女半张脸都陷在光里,轮廓微微有些模糊。
方宜秋垂眸看久了,眼里又多了个与她截然相反的影子。
昨夜的梦还历历在目,他当即闭上眼,耳边就只剩下写字时的细微响动。
不知过了多久,辛善捡起纸递过来。
她端端正正坐直身子,脸上挂着一点笑,礼貌又疏离。
方宜秋翻看过她的纸不说话,屋里安静异常。
辛善知道这个消息很突然,不过,她意已决。
见他不理会自己,她又写了张欠条出来。
欠条挡住了她那张脸,看不见她的样子,她的影子就与他梦中的人彻底重叠在了一起。
一刹那所有的一切都荒谬至极。
方宜秋缓声道:“你这是何意?见了韩牧,便要与我割席?”
火光灼烧着灯油,一缕青烟冒出来,嗅着苦涩的墨香,他嘴角扯出一个浅笑,声音发冷:“你无依无靠,口不能言,一个人如何在此安身?若是要与我置气,此举未免太过愚蠢。”
辛善听他的声音,心里被激起一股火。
他看不起自己。
他觉得自己这是意气用事。
她放下欠条,用力写了两个字送给他。
傲慢!
方宜秋静静看着那两个字,捡过来,悬在火上。
火舌很快就将其烧了个干净。
空气里一股烧焦的味道。
他问道:“你不想回家了么?”
“我会凭自己的本事回家。”
辛善忍着那股怒,竭力保持此刻的平静。
“此前一路多亏有仙师相助,辛善没齿难忘。然,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接下来的路还要我自己走……仙师大恩,辛善铭记于心,他日定当衔草结环以报,生死不负。”
辛善决意不再依靠他,说完这话,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她才不是什么废物。
按照礼节,辛善还给他磕了个头。
她把从方宜秋这里弄来的东西全都翻找出来还给他。
零零总总的小东西摆了一地,方宜秋却是看也不看一眼,转身便走。
听着合门的重响,辛善心头一颤。
他发火了。
可是……
这也是迟早的事情。
不破不立。
——
第二日天不亮辛善便出了门。
她背着箩筐走在路上,通身上下也就一把刀,一叠纸,一罐墨,以及一支笔。
想要在此立足,首要是找一份工作。
进了早市,辛善东张西望寻机会。
早市根据各种商品属性,划分了不同的区域,卖肉的、卖农产品的、卖书的、卖特产的……
来此坐贾行商之人不乏外邦人,可听他们叽里咕噜的话,辛善后知后觉,这不是她所学的英语。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么?
她蹲在一处墙根脚下朝外张望。
这附近是卖特产的,南北东西各方特产汇集,识货的不必多说,不识货的看也看不明白,店主磨破嘴皮子,半天都成不了一单。
辛善蹲了大半天,抬眼看了眼那耷拉下来的幌子,忽然心生一计。
她拍拍屁股上的灰,起身买了一罐朱砂。
太阳渐渐毒辣,带着纸笔的小哑巴从东头开始,卖果品的,只要她能认得出来,当场就能用笔画出一张宣传图。
什么干柿子、干芒果、干枣,辛善不仅能画出它们原先在树上的模样,炎热天气,她甚至还能画出各种漂亮的果饮。
生动的图画再配上宣传文字,比起那死板的幌子,一眼扫去果然吸引眼球!
除了果品以外,海里出来的特产,辛善照样也能找到卖点。
一圈走下来,她那箩筐里装满了东西。
辛善用这些特产换了新的纸笔,继续蹲在墙根下观察周围。
午市过后就是夕市,原先生意寥寥的几家特产铺子因她画的图,驻足观看的人多了好些,当中有一家乃是卖干蒲桃、焦枣的,这些水果晒干后卖相不佳,店家堆了好些货,眼下终于开张了,不觉笑歪了嘴。
天黑之后,等这一对夫妇收摊了,辛善再次出现。
穿着朴素的妇人看到是她,眼前一亮,迎上前来,又抓了一把枣塞给辛善。
“今日若非娘子所赠的画,我夫妇二人只怕要把这些货都砸在手上,娘子如何有这般奇思妙想!”
辛善笑了笑,画了个恭喜的小人。
一脸憨厚的男人见她不会说话,惋惜之余好客道:“娘子今日帮了我们大忙,寒舍略备薄酒,可否移步一叙。”
辛善等的就是他这一句。
跟着夫妻二人到家,辛善倒下自己箩筐里的那些特产。
除了他们给的枣以外,还有各种果干。
她这一日跑下来虽然没挣到铜板,但也收获颇丰。
厨房里,名唤虫娘的妇人打着灯,见她往自家盆里倒了好些,连忙阻止,嘴里言道:
“娘子光临寒舍,不可破费,还请上座,容我备饭。”
辛善看出他们是真好心,笑了笑,将白日画出来的果饮圈给他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