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宜秋从未离她这么近过。
他喂给她自己的血,用发烫的体温反复熨烤她这一身寡淡的肌肤,染上各种颜色犹不肯罢休。
他仿佛从人变成了一只狐狸。
连带着将做人的礼义廉耻也抛在了脑后。
这一夜似乎无穷无尽。
笃笃笃——
身后传来敲门声。
声音越来越急促,方宜秋猛地睁开眼,窗口飘进几片花瓣,他失神地看着天。
他怎么会这样?
【作者有话说】
以后更新时间改一下,周一到周五更新,周六周日休息。
第28章
入夏后天亮得越来越早, 辛善早早就醒了。
等到这个时辰也没见方宜秋露面,她顿感不妙。
门敲了好一会,见周围人都不满地看着她,辛善这才停手。
她回屋找出纸笔, 写了字从门缝里塞进去, 一个人就坐在门外。
等候半天,身后的门才开了条缝。
她凑上去推门, 孰料, 那门竟被他死死抵住了!
她皱眉,隔着一条缝看他,方宜秋今日果真有些不寻常。
辛善嗅到了一丝异样的味道, 觑他那张脸,男人的眼神不似平常那般冷淡,眉眼之间似还有几分春色。然而, 四目相对时, 他却高高在上看着她,重重敛眉, 神情有些不耐烦。
他这是……
砰——
门被人用力关上。
鼻尖抵到了门扇, 辛善吓了一跳。
方宜秋发什么神经病!
辛善抱着手臂,垂下眼帘冷静之后, 心里的火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望。
她缓缓往楼下走,逆旅外天大亮,路上车水马龙,早间洒过的水到如今已经不起丝毫作用了,太阳一升,地上就晒得发硬发烫, 人走车走牛马走,不多时都是灰。
辛善压紧帷帽,漫无目的往前。
身上还有一些钱。
也都是方宜秋给的。
树荫下还有些凉意,辛善走到河边,四下没有认识的人,看着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是不是打搅他了?
自己这一路走来,几乎都是方宜秋在照顾她,久而久之她竟然在心里把这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情。
也把他当成是一个重要的朋友。
但直到现在,她才发觉一个问题——
他最开始为什么要主动帮自己?
这一路任劳任怨,难道仅仅只是因为自己与他的师父来自同一个地方吗?
辛善托着脸,想不通,于是开始反思自己这一路的行径。
如果没有遇到方宜秋,她恐怕现在还在江那一头,吃得不好穿得不好,或许跟个野人一样。但是,如果没有他,自己也不会是他所谓的大小姐。
在方宜秋那里,自己或许只是一个“累赘”。
没有边界感的累赘。
辛善难过地低下头。
自己并不能给予他什么,反而一直索求。换做是旁人,也一定会厌恶自己。
她怎么变成这样的人了……
看着地上的影子,辛善抹了把眼泪,想到这一点后,她心里已经没有那么失望了。
自己除了不能说话外,一切都好,况且手脚健全,八棵桃树,已经有两棵了,剩下的六棵自己难道就找不到吗?
就算找不到,那又能如何?
辛善微微叹了口气,眼神却愈发坚定。
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好。
她振作精神,起身往回走。
——
日光猛烈,逆旅附近所有人都跟咸鱼一般,走近后身上汗臭味扑鼻。
辛善憋了口气,埋头往前。
上楼时分经过方宜秋的房间,她叩了叩门,门果然没开,里面一丝响动也没有。
不知他怎么了,辛善也懒得想。
方宜秋不会生病,道行又高,今日这般反常,个中缘由只有他自己知道。她早间碰了一鼻子灰,这时候才不会傻傻上前。
到屋里,辛善整理自己的行李。
她来时空空如也,身上只有一把刀而已。这些天走下来,箩筐里堆了好些桃符,以及昨天买来的小玩意。
辛善脱下自己的衣裳。
宽衣广袖显然不适合劳作,纵然料子再舒适,花纹再美丽,也不适合再穿下去。辛善换上回来路上买的旧衣裳。
未染色的葛布短褐穿在身上十分透气,裤子还好,有裆,把裤脚一扎,走起路来也还算方便。
最后就是鞋了。
辛善脱下脚上的翘头履,换上布鞋,踩了几脚,只觉得分外合适。
临镜自照,镜子里的少女焕然一新,乌浓浓的头发全部扎好盘起来,鬓角用油梳了梳,没有一丝杂发,露出来的脸蛋干干净净,用凉水擦了把脸,辛善觉得浑身充满力量。
她不相信自己还能饿死在这个世界。
傍晚时候,太阳落山了,灼热的暑气略微消散一二,街上人来人往愈发热闹。辛善从窗户往下看,各处店铺皆已悬挂上了灯笼,从东到西,除了做生意的小商小贩,多是出门消遣的百姓。一队骆驼穿过楼下,看着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辛善眼睛一亮。
正所谓路达则城兴,路塞则城衰,舒州郡城坐落在由西向东的必经之路上,乃是重要交通枢纽之一,因其优越的地理区位,天下太平后,此地商业发展日渐繁荣,初来那一日她就见过不少外国人……
辛善带着纸笔,将门关上。
临出门前她看了眼方宜秋的房间。
门是关的,里面没有一点声音。
怕打搅了他,辛善径直下楼。
入夜后空气里是一股闷热。
跨过门槛,少女抓好自己手里那点钱,护着纸笔,扎入人群。
两人下榻的逆旅就在城中最繁华的地界,往前走不远处便是夕市,夕市一侧里坊如今甚为热闹,嗅着空气里飘来的香气,辛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不就是古代“红灯区”么。
她朝里看了一眼。
里中屋舍井然有序,白墙黑瓦,花木扶疏,甚为雅致,来寻欢作乐的人络绎不绝,但观其衣貌,非富即贵。
辛善缩回身。
她原本想自己懂些外语,可以碰碰运气,但这样的地方,自己一个人来难免会吃亏。思量再三,辛善准备等明天开早市了再去碰碰运气。
昏暗暗的屋檐下,几只灯笼微微晃动。
少女往后退了几步,见她转身要走了,一只大手忽然从后抓住她。
她睁大眼,呼吸一滞。
手里的东西经这一吓全都落在了地上。
她还没来得及挣扎,眼前冒出一张熟悉的脸。
少年俊美修目,身姿挺拔,穿着紫色团花宝象纹胡服,眼神探究,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纸笔,递与她时忍不住小声道:“你是辛善么?”
辛善看着韩牧那张脸,手指哆哆嗦嗦,那到自己的纸笔,她魂还在天上飘。
“原来你真是哑巴。”韩牧笑了笑,抬眼看着她身后的地方,“你来这里做什么?怎么这样一副打扮?”
少女素白的短褐捉襟见肘,穿得像穷苦人家,通身上下没有任何饰品,仿佛落难了一般,周围也没有那个男人。
要不是她那张脸,他险些都没认出她来。
到了马车里,辛善在灯下写字。
韩牧盯着她的脸,目光最后落在她的笔上。
跟从前比,她今天的字要端正不少。
辛善道:“我们昨日到了这里,今天方先生身子不舒服,我们就又歇了一日。”
至于这副打扮——
“我想要在这里多住些日子,为了方便干活,适才换了这样一身。”
“你来这里是……要寻生计?”韩牧皱眉,看她上下穷得叮当响,头上脸上身上干干净净,不由得劝道,“你要是缺钱,我借钱给你,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辛善扶着头,苦笑道:“你误会了。”
“这头热闹,有好些外邦人过来,我跟着来本想碰碰运气,看有没有人需要翻译,没想到是女闾,我一个人不敢进去,刚要转身,就被你抓住了。”
豆大的火光微微跳动,韩牧看过她的字,察觉到什么。
“方仙师怎么了?”
辛善自己都不知道,见他这么问,只好胡扯道:“水土不服。等他好了,我们再上门拜访。”
“你要留下来,他知道么?”
辛善拧眉,手指叩着小书案,不悦道:“我与他萍水相逢,又不是卖身给了他,是去是留我自己能做主,他知道又能如何?”
少年盯了她一会儿,缓缓点头,嘴角却翘起,笑了笑。
“你来了也不知会我一声。分别这些天,我还时常会想起你们。家里的客房皆已打扫干净,你们不若就先去我家里住下,如何?”
辛善一口回绝了他。
“与你们韩家有恩的乃是方宜秋与他师父,我没有什么本事,一路劳累他人,已然过意不去了,怎好去你们家住。”辛善认真道,“谢过你的一番好意。等回去了,我会告诉方宜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