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善头一次来到古代的大都市,甚是新奇, 问方宜秋借了一点钱, 从集市东面买到西面。
什么小铜镜、竹知了、头花、竹简、烧鸡、烤鹅……吃得喝得用得几乎装满了背篓。
她走在前面,方宜秋便跟在后头,好不容易逛够了, 天也要黑了。
太平年间,宵禁已无。
方宜秋找了一家逆旅。
两人对外仍旧是师徒身份,辛善背着自己的背篓往上走, 边走边举桃符, 从“好吃”到“难吃”,零零总总捡出好些零嘴, 最后归到方宜秋面前。
他入夏后穿着白色衣裳, 山野出来,窄袖轻袍, 一身打扮看上去很是清简挺拔。
两人相对而坐,辛善摘下自己的斗笠,露出一张圆润的眼,和大大的笑脸。
“明日去韩家吗?”
方宜秋支着手,点了头。
自从那日产生幻听后,他整个人笑意少得可怜,时常冷着一张脸, 辛善有时撞上他那双眼,心里竟还怕他。
她拆下一只鸡腿,问他要那只小狐狸。
方宜秋抬手,先前送烧鸡的黑色小狐狸便从他身后冒了出来。
穿着白衣的少女把小狐狸肚子喂得圆滚滚的,吃饱喝足,打开窗户。
夜风拂面,扰动发丝,她舔着干燥的唇,抬眼朝外看去,只见城中高楼林立,灯火极为辉煌,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百年前这里也是这样吗?”
方宜秋眨着眼,许久没有作声。
那张纸后露出辛善的脸,他闭上眼,思绪飘到百年前。
那似乎也是一个夏天。
不过——
“时过境迁,我已经不记得了。”
“你骗人。”
方宜秋看了眼天色,将她赶出房间。
——
深夜,暑气消散一二,楼下仍旧是冲天的烟火之气。
没了她的影子,屋里显得空荡荡的。
年轻男人合上窗户,吹灭烛火,黑暗中凝神打坐。
不知是否是故地重游的缘故,他甚是疲惫,闭目良久,腰间桃符微微一亮,紧随之便是脚下一空……
耳边传来微弱的蝉声。
方宜秋睁开眼,勉强支撑起疲倦的身体,眼前是春末的景象。
院中一棵桃树,正值花败的时候,风里都是花瓣。
他揉着太阳穴,坐直身子,披散的头发落在肩侧,两颊发烫。 这是梦么?
方宜秋披着衣裳站到门前,春光扑面而来,他许久没有做过梦,看着熟悉的场景,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直到有人开了门,看见她的脸,他方才醒悟。
“夫子?”
瘦弱的女子背着大大的背篓,看样貌仍旧是十六七岁的样子,听到他喊自己,连连点头,笑问道:“昨日才回来,怎么不多睡会?”
方宜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缓缓抬眼,她已经到了面前,一手贴着他的额头。
“方宜秋,你病了么?怎么今日看起来有心事?学室里有人欺负你?”
方宜秋想起来,这是一百多年前的一天。
那时候他还不过二十岁,在宋家的族学上学,每月能回木风里一次。
屋檐下,少年侧过身,久立无言,耳边是她关切的声音。
卫慈探头看他,放下了背篓,试探性问道:“有心事了?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你以前不像这般……”
少年直视她的眼:“那我在夫子心里,是怎样的人?”
卫慈拍拍他的脑袋,哭笑不得:“你以前可爱哭了,如今长大了,这些年别说哭,就连笑都变少了,不过这也正常。”
小孩到了青春期。
这个时候作为监护人,最重要的是引导。
卫慈放下自己的大背篓,从里拿出自己新买的食材。
今天说起来还是她的生日,卫慈打算做蛋糕。
看着她忙忙碌碌闲不下来的身影,方宜秋进屋换了衣裳,梳理头发。
铜镜里的人十分年轻,眉眼间还有几分稚嫩。
他伸手摸着自己,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簪下那一根玉簪,方宜秋起身。
花瓣翩翩而飞,厨房里一股甜味,蜜蜂都飞了进来。
绑着襻膊的少女打完鸡蛋清,开始生火,这些天在外带着宋彦做生意,她整个人都瘦了,整个人跟病死鬼一样。
宋彦常劝她不要这般劳累,可在卫慈看来,这又算不了什么。
身体上的劳累比起心里上的劳累,简直不值一提。当初高三的时候,她每天晚上只睡五个小时,第二天起来整个人跟要死了一样,那才是真的苦。
舔了一口奶油,卫慈眼睛眯了起来,连连点头。
就是这个味道。
她喂给爱徒一勺奶油,随后道:“今天吃红豆抹茶栗子蛋糕,你好好学,多门手艺往后多个选择。就算不读书,凭着我教你的这门厨艺,进了宫都是御厨!”
唇齿之间都是奶油甜滋滋、绵软的味道,少年嘴角不觉展开一丝笑。
他系上围布,帮着夫子打下手,在她做蛋糕胚的时候,趁手做了一份凉面。
苹果、黄瓜、鸡蛋、脆萝卜……
一份摆盘精致的凉面被呈到夫子眼前。
然而,她此时却没了笑。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做凉面了?”
外面大风呼啸着,晴朗的天气瞬间消失,屋里光线暗淡下来。
方宜秋想了起来,这是他的梦。
眨眼之间,眼前的一切烟消云散。
唯有漫天的花瓣,以及一股诡异的香气。
他燃起一张符箓。
往前走,一轮明月破开无边无际的黑暗,月下桃树枝叶极茂密,悬挂的铜铃正随风发出哒哒的响声。
转瞬之间,山水显露。
他回到了与夫子隐遁深山时所居住的临时小木屋。
隔着窗户,他远远地就看见一人正伏案写字。
夫子仍旧是旧时的模样,只是面无表情,手旁的纸写满了字,密密麻麻。
察觉到有人在偷窥,她敏锐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发现是他,她勉强露出一个笑。
与她相伴多年,方宜秋怎会看不出她的勉强。
夫子在山里被雷劈中,再次醒来,便是这般。
今夜是他的梦,她避无可避。
方宜秋进了门,四面门窗当即被锁死。
烛火幽幽,年轻男人登堂入室,跪在她面前。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避讳,落在她身上,眼中浮现出一丝恨意。
夫子衣衫洁白,纤尘不染,像是神龛上的塑像,每一寸都雕琢得一丝不苟,垂眸之时,却对他没有分毫的情谊,全身上下俱是防备。
明明当初不是这样。
多年生死相伴,他们早已是亲人,为何她却逼他如避虎?难道只是因为男女大防么。修仙多年,他早已将夫子看做是自己的长辈,尊她、敬她,自然也爱她。
但方宜秋扪心自问,他不曾对夫子有二心。
“夫子定然是要离我而去,适才如此。”男人低声说罢,嘴角绽笑,“夫子说修仙之人要断情绝爱,可无论搬到何处,夫子身边总是围着好些人,说是要报恩,可我看得出来,他们想让你下山。”
“夫子下山了,我呢?”
方宜秋捡起案上的纸,朱红的墨迹刺眼极了,上面写得是卿卿见面如唔,看落款,正是那只狐狸精的名字……
他用力撕了这页纸,欺身上前,抓着她的手,让她摸自己的耳朵,尾巴。
“同样都是狐狸,你怎可厚此薄彼。多年相伴,生死相依,你又怎可因男女情爱弃弟子于不顾。”
他轻声说罢,她已经闭上了眼。
方宜秋看着她无动于衷的样子,怒极而笑,又是这样。
想掼碎她,想撕了她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想让她睁开眼看看,自己并非总是这般逆来顺受!
那一盏烛火适时被风吹灭,咫尺的距离,方宜秋一把抱住她。
恨不得将她融在身体里。
他们要做一辈子师徒。
她要是大道修成,他就死在她眼前。
他要她一辈子都无法忘记自己。
耳边似乎传来笑声。
他猛地抬头,一巴掌当即扇了过来,男人鬓角的发丝垂下几缕,他尝到一丝腥味。
怀里的女子在剧烈挣扎。
方宜秋怔怔地看着她,她寡淡的面容上生出一丝愠怒,圆润的眼眸映着他近乎癫狂的样子,张嘴之际,他看到自己的血落在了她的唇上。
红得像是积年的锈迹。
尝起来定然发苦发涩。
那张脸因这一点锈迹变得全然不同了。
男人屏住呼吸,看久了,身上的血发热发烫,似要灼穿这一层薄薄的皮囊,放出什么东西来。他忽然生出一丝冲动。
方宜秋缓缓俯下身,捧着那张脸,轻轻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夫子的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