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叔父受命去了别处驻守,舒州的老家眼下只有我们族中几个兄弟以及祖母在此,仙师故地重游,本该以厚礼相待,然祖母近来染了病,不便出迎,还请仙师赎罪。”
方宜秋岂是傻瓜,看在曾经的香火情上,动身先为韩家祖母治病。
他那一碗符水下肚,连日来头昏眼花的老妇人渐渐有了神志。
锦绣雕花的卧房内,帘幕低垂,床上的老人眨着眼,渐渐能翻动身子,在侍女的帮助下,她靠坐在一侧,抬眼偷偷打量起那一对师徒。
女子身量瘦弱,面皮白净,穿着白色的袍子,眼底发青,年纪不过十六七八,听说是师父。男子穿着黑色衣袍,姿容绰约,神情平淡,听说是徒弟。
看着那两张极为年轻的面庞,韩家老祖母如何都不敢相信,他们已经活了百年了。
然而,无论再如何怀疑,他那一碗符水确实有效。
又缓了一会儿,她身上的疼竟然都好了!
穿戴齐整后,老妇人从幕后走出来,亲自拜谢两人。
辛善见她一把年纪了,连忙扶她。
“仙师于我祖上有恩,如今又施符水,我一病入膏肓之人,复能痊愈,此恩无以言谢,今夜府上略备薄酒,还请仙师赏光。”
辛善笑着看她,一言不发,她正纳闷之际,方宜秋开口道:
“我夫子这一甲子口不能言,还请老人家见谅。”
老祖母看着眼前的男子,呵呵笑了一声,欠身道:“不敢在仙师面前托大,我自嫁来后,便从婆婆口中听闻了仙师的事迹。算起来已经有百余年了,有幸能再候到仙师,实乃韩家之幸。”
老祖母将两人奉为座上宾,入夜后,韩家子弟皆来拜见。
辛善端着架子坐在上座,众人都低头之际,唯有韩牧抬头看了她一眼。
众人都以为她是方宜秋的师父,但韩牧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月余日不见,辛善整个人都变了。
席宴结束之后,老祖母亲自将两人送到客房。
乌压压的人走了,韩牧却又折返回来。
笃笃笃——
寂寂深夜,辛善一把拉开门,正对上韩牧那张脸。
少年今夜一身霜白衣衫,眉眼带笑。
外面的侍女早已休息去了,她方才与方宜秋道别,没想到韩牧又凑了上来。
他甚至连纸笔都带好了。
辛善坐在屋檐下,房门半开,一轮新月就挂在树梢上,韩牧问她近来过得可好。
“甚好。”
“可我见你神色憔悴,当真没有说谎?”
辛善双手撑在地上,摇了摇头。
这些天做了一回手艺人,身体上的劳累算不了什么。她拍拍口袋里的铜板,朝他小小炫耀了一回。
韩牧道:“自那日分别后,我便让下人跟着你,可说来也怪,偌大的舒州郡城,你就像是平白无故消失了一样。怎么也找不到。”
不用说肯定是方宜秋动了手脚。
辛善写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她回屋端出小蛋糕。
这些天蛋糕爆火,韩家自然也排队买了,甚至今夜还用来招待她。
她拍了拍松软小蛋糕,分成两半,其中一半递到他面前。
韩牧后知后觉:
“这是你先做的?”
辛善颔首。
虽然口不能言,可她毕竟是个现代人,从小学了那么多,难道还能把自己饿死?
“还不知道你有这样的手艺。”
辛善:“我会的可多了。”
除了学习,其他的也是样样不落,例如——
画画。
她捡起纸笔对照韩牧的脸,刷刷刷开始速写,不多时,线条潦草但分外传神的小人就跃然纸上。
韩牧看入了神,又凑近些,从她手里悄悄抽出纸:
“这又是跟谁学的?”
耳廓一热。
辛善被她吓了一跳,一扭头,才发现两人此刻离得这样近,嘴都要擦到他脸上了。
少女脸皮肉眼可见地开始变红。
她往旁边一躲,尴尬至极,揉了揉耳朵,那夜梦里糟糕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韩牧发觉不对劲,连连致歉,可辛善已经不能再看他。
她连滚带爬进了屋,轰地一声关上门。
屋里灯已经灭了,黑暗里,辛善捂着脸,不知道身体怎么会变得这样敏感。
她唾弃自己,不妨身前又冒出方宜秋的声音。
说话间,一盏灯便照到了眼前。
将她此刻窘迫的样子照得纤毫毕现。
第32章
辛善咬着牙, 当着他的面吹熄灯火。
黑暗里,便听她那呼吸格外重。
“你怎么了?”
辛善说不出话,如今熄了灯,黑暗里也写不了字。她努力吞咽那股陌生的感觉, 察觉到方宜秋又靠近了一分, 她当即伸手一把将他推开。
然而,他纹丝不动, 甚至还低头握住了她的手。
他以为她得了什么病。
男人的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 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皮,隐隐灼烧到了她的肉,辛善快要哭出来了。
她用力推开他, 察觉到她的抗拒,方宜秋方才松手。
“你果真是口是心非,既说原谅了我, 如今又事事与我划清界限, 我就这般令你恶心么?”
辛善摇了摇头,连滚带爬找自己的纸笔。
她点燃蜡烛, 一双圆润的眼都是泪, 像是委屈,又像是畏怯, 火光一直在跳动,朦朦胧胧之中,方宜秋看失了神。
身前的少女顾不得他的打量,埋头写道:“男女授受不亲,你我之间非亲非故,只能说是朋友。为何屡屡擅闯我的房间,难道在你眼里没有男女之分么?”
墨迹未干, 落了橘光的光,那纸上每一个字都泛着一股旧意。
方宜秋退后些许,眼神甚为惊恐。
辛善不知他这是怎么了,以为自己话说重了,低头反复看了几遍,仍觉不可思议,他究竟是怎么了……
两人遥相对望,方宜秋再也忍受不了这种似是而非的感觉,猛地掐灭灯火。
黑暗里,他的呼吸格外重,辛善听在而已,以为他喘不上气了。
她小心挪过去,正要用笔戳一戳他,谁料,方宜秋厉声呵斥道:“不许碰我!”
“不许碰我。”
他逃一般冲向了门。
门一开,那一轮月光落下来,他整个人甚是狼狈,清俊的脸上,眼神惊骇,微微偏过头,辛善亦惊恐地看着他。
门被用力关上。
听着刺耳的声响,辛善惊魂未定。
他方才像是见鬼了一样。
自己难道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她找镜子,烛火重新亮起,泛黄的铜镜里,那一张陌生的脸正呆呆地看着她。
镜中的少女眉眼虽明媚,却很陌生。
辛善甚少照镜子,她的皮囊是假的,名字也是假的,每每照镜子,就像是在看另外一个人。
这些天她不是没有回想过真实的自己,然而,但凡想到关键之处,头就会忍不住地疼,像是要裂开一样。
难道自己这个身体其实是……鬼?
辛善刚冒出这个念头,镜子里的人就眨了一下左眼。
她吓了一跳,再仔细看,就发现右眼也眨了一下。
她丢了镜子,伸手摸眼睛,身体似乎不受控制,眼皮直跳不说,就连心也在砰砰乱跳。
辛善倒在床上,心里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下半夜时分,她想得精疲力尽,闭上眼不久,又一头坠入深渊。
……
梦里这一次天亮了,不在山中,往前走,周围人渐渐多了起来。
七拐八绕进了一处里巷,辛善顿觉有些熟悉。
她进了门,外面天就暗了下来,甚至还刮起大风,风里飘着花瓣,一片两片三片,最后全部落到门里。
她看着黑洞洞的门,甫一踏入,眼前瞬间变了。
像是一脚踏进了衣柜,背后多出一块板,眼前多了条缝。
透过缝隙,但见眼前的卧房很是洁净。
睡在床上的女子发丝浓密,身子蜷缩成了一团,以她的角度看不清她的容貌,不过此刻天又重新变得晴朗。
外面暖风吹拂,檐下风铃叮当作响。
不多时,一人从外进来。
少年人穿着一身细葛深衣,身姿俊挺,到了屋里暗处,看清他的容貌,辛善瞪大了眼,简直不敢相信。
此人年纪虽轻,可看眉眼,不正是少年时的方宜秋么?
辛善心里存疑,屏住呼吸。
到床前必要经过衣柜,听着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辛善心要跳到嗓子眼了。
但幸好,他没有丝毫察觉。
少年做到了床边,低垂着脑袋,不知想的什么。
风拂进来,花瓣越来越多,这般清朗的天气,就连空气里也是一股干燥的花草香气。
辛善隔着门缝偷看他,少年模样的方宜秋终于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