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丝微乱,眉眼稍显青涩,身量也不像成年后长得那般开。柔软的布帛上,他抬手抓握住熟睡的女子的手,目光缓缓落在她脸上。
他像是在说什么,透过口型,辛善猜他在喊夫子。
难道床上的是他夫子吗?
若真是如此,他这个做弟子的实在是逾矩了……
辛善心跳如雷鼓,闭上眼,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她努力想要从梦境里挣脱开,然而,再睁开眼,眼前仍旧还是那道缝,与方才不同的是——
方宜秋已经俯下身亲上了!
撞见这一幕,躲在柜子里的少女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她难以置信,听着亲吻声,整个人如遭雷击。
方宜秋跟他师父怎会如此。
卧房里,少年全覆了上去,唇色愈发红透,一双眼也愈发暗沉,像是成精的狐狸,拼命吸夺人的精气。
有一便有二,他抱紧夫子,知晓这是梦,便全然没有丝毫顾忌,又一次沉沦。
到了今天,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从嘴里说了出来,可惜夫子睡着了,如今怎么都没有醒过来。
少年一口一口在吃生辰时候的蛋糕,尝透了水果樱桃,就咬松软的蛋糕胚,他恨不得整个都咬下来,要与其融为一体,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有彻底的安心。
他可以做她的弟子,同样也能做她的丈夫。
她要走,他也会随她而去。
看着熟睡的女子,方宜秋失神地又吻了上去。
他从不会认错夫子。
她的唇肿胀起来,像是咬破了,他小心舔舐着,怕她醒来。可目光落在女子似蹙非蹙的眉上,他心里又疯狂起来,祈祷她此刻能睁开眼,看一看他。
她衣衫不整失了做夫子的威严,被他困在床笫之间。
如果这不是梦,夫子会怀上他的孩子吗?
他低下头,手放在她的肚子。
眼神渐渐有些癫狂。
外面的天明明暗暗,不知过了多久,又一阵风刮过来。
屋里沉闷,气味斑驳,那张床还有动静。
辛善捂耳朵的手都举酸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可不知是不是气音太重了,只这一下就□□上的少年发现了丝毫端倪。
屋里霎时间安静下来。
辛善的心跳愈发急促,耳膜都被震得发胀,眼看他起身要往这里来,她用力闭上眼,企图从梦中醒过来。
然而,再睁开眼,还是那道缝。
她捏住鼻子屏住呼吸,仍旧没有作用。
衣衫不整的少年愈来愈近,辛善一狠心,一口咬住舌尖。
血腥味冒出来,伴随着剧痛,她打了个寒颤,猛地再睁开眼,缝隙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里微弱的虫鸣。
辛善僵卧在床上,梦里的一切似还历历在目。
她脸颊发烫,身体僵硬,想不通今夜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辛善正要起身灌口水,鼻子忽嗅到一丝淡淡的熟悉的味道。
屋里多了个人。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道目光如有实质。
辛善不敢动,更不敢睁开眼,能悄无声息进她的屋子,除了方宜秋这厮还能有谁?
难道他也梦到自己了……
辛善紧闭着眼,祈祷他赶紧滚,可正是怕什么来什么,又躺了一会儿,尿意冒了出来,她紧紧咬着牙关,心里忍不住开始骂。
这大逆不道、有违人伦的狗东西,果真是人面兽心,变成了人也改不了当狐狸的浪荡性子,连自己的师父都肖想,眼下更是毫无礼数可言,居然擅闯她的房间。
辛善脑子里把他骂翻了,现实里背脊却冒冷汗。
这跟被鬼盯上有什么区别。
她又怕又怒又委屈,不觉竟然也睡了过去。
彼时天快亮了。
卧房里空空如也。
天亮后,树上的蝉复又嘶鸣。
被蝉声闹醒,辛善浑浑噩噩睁开眼,像是熬过一劫,她忽生出一种死里逃生的喜悦。
她洗漱收捡之后,竭力不去回想昨夜的梦,见到了方宜秋,更是像往常一般与他打了个招呼。
昨夜刺激归刺激,她聪明也是真聪明。
辛善在心里忍不住庆幸,在那样的时候,她竟然在最后时刻挣脱出来。
长廊上,少女脚步不觉轻快起来。
身后方宜秋跟着,影子正好落在脚下,她想也不想,一脚踩在他影子上。
一脚不够,两脚三脚!
狗东西。
辛善心里解了气,却因低头没有看清眼前,最后拐角处砰地一声撞在了人身上。
少年结实的身板像块石头一样。
辛善被撞得踉跄往后倒。
几乎同一时间,两双手扶住了她。
“失礼了。”
“得罪。”
咫尺距离,辛善想起在桃叶潭的那夜,似乎也是这样。
方宜秋的手抵在她腰上,下意识用力,将她往前推,韩牧又抓着她的肩,两种力的作用下,她转瞬之间就又狠狠往前一扑。
脑袋再次砸过去,撞得她两眼冒金星。
等方宜秋反应过来,用力一拖,她整个人便双脚离地,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几张脸面面相觑,辛善颤巍巍举起一块桃符。
桃符上是一个小人正在跪地求饶。
第33章
屋廊下, 几人松开手,等辛善站稳脚,不由感到一阵尴尬。
少年握拳咳了几声,抬眼, 她背后的男人朝他笑了笑。
“韩郎君有何贵干?”
韩牧起了个大早过来, 虽有别的小心思,但大体上还是为了让他们在此多住几日, 自己好尽地主之谊。
少年拱手道明来意, 知男人性子冷淡,恐怕不会遂自己的意,他便又搬出韩家旧宅里的那口井, 说有百年前的遗物。
“是何遗物?”
韩牧做了个请的动作,一面引路,一面娓娓道:“百年前卫仙师光顾此地, 我韩家不过市井小民, 祖宗参军,家中唯有妇女孩童, 适逢旱年, 正值艰难之际,家中又冒邪祟……”
方宜秋听着少年的声音, 思绪仿佛也飘回到了那个夏天。
光阴忽忽,彼时他与夫子已经离开了宁州。
自小暑之后,天气忽就炎热起来,晴空万里无云,一连两个月不曾落下一滴雨,山上泉水干涸,山下禾苗枯死, 尚未到舒州,一路就有不少饿死的农夫。
师徒两人隐身入城。
城里更为干燥,树叶晒蔫了,没有多少绿意,一眼望去,不是热浪就是沙尘,街上几乎看不见人。
师徒两人贴着墙根走。
到晌午时分,墙根下的影子缩成一条线,两人躲进一处窄巷略微歇了会脚。
窄巷一侧有户人家种了一棵大杨树,杨树偌大的树冠越过墙头,上面蝉声鼎沸,叫得人心烦意乱。
穿白衣的女子摘下斗笠扇了扇风,一张脸晒红了,她抬头望了一眼,伸手捉下墙头一只知了,将其放入腰间的布袋里。
这一路从山里走,她不知捉了多少这样的知了,两个人也不知道吃了多少的烤知了。
晌午天热,卫慈没有任何胃口,靠坐在角落里略微歇了一会儿,身后那扇木门忽然发出些微的响动,她回过头。
门缝里露出一双好奇的眼睛。
是个留光头的小男孩。
卫慈咧嘴一笑,将口袋里的苹果抛过去,与他打了声招呼。
小男孩握着苹果,盯着她布囊里的蝉,胆子似乎有点小,半天也不出声。
那一只蝉开始嘶鸣。
未几,屋里传来一道妇人的声音。
“外面是谁?”
“我二人乃游方术士。”卫慈起身道,“不意惊动主家,还请勿罪。”
门被彻底打开。
包着白色头巾的妇人走到门口,见是一对年轻男女,衣着干净,不像是那等灾民,略微放下心来。
她把儿子拉回身边,关上门。
小光头献宝一般将卫慈给他的苹果递给妇人。
才看见他手上多了一只青苹果,女人大惊失色。
“怎么还要人家的东西!”
新鲜的水果眼下不可多得,她慌慌张张开门,先还在门口的师徒已经走到头了。
她一边跑一边叫,卫慈停下来,被她抓了个正着。
“小孩子不懂事,这果子还请二位收回。”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卫慈拒不收,无奈之下,妇人好说歹说又将她请回家,说要送碗水给她。
破败的屋舍里,妇人在水缸里舀水。
水缸已经快见底了,一次只能舀上薄薄一口,慢慢地,就连水声也微不可闻。
她端着水到堂屋。
那半碗水微微晃动着,映出一张愁容。
堂屋的草席上,穿白衣的女子正在削苹果。
青色的果皮连成长条,冒着晶莹的水光,雪白的果肉分外诱人,空气里似乎都是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