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小光头穿着破肚兜，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的苹果，不住咽口水。
卫慈将苹果切成一块一块，第一块就喂到他嘴里。
“好不好吃？”
“好吃！”
女人端着水过来，一巴掌轻轻拍在他脑袋上，随后一巴掌拍在他想要偷拿的小手上。
“娘子盛情，家里也没有什么可招待的。”她将半碗水递过去。
从缸里舀出来的水还带有杂质，闻起来有股泥土的腥味。
卫慈尝了一口，谢过她的好意，同时又将苹果推到她面前。
妇人没有见过苹果，她舔了口干燥的唇，尝过一块，眼前一亮。
“这是何物？”
卫慈笑道：“这是苹果。”
两个人去年从一座山翻过来，意外发现几棵青苹果树，卫慈薅了一麻袋，这一路就边吃边送。
妇人虽然没听说过什么叫苹果，但顾名思义，此物寓意极好，她再次道谢，随后从碟子里挑出几块。
小光头像是明白了什么，索性不再吃了，转头啃果皮。
“怎么吃皮不吃肉了？”卫慈摸了摸他的小光头问道。
“阿姊病了，给阿姊吃。”
“你阿姊得了什么病？”
小光头说不清楚，妇人也说不清楚。
“这两个月天大旱，家家户户都吃不上水，井水也都要干涸了。那一日我女儿下井打水，夜里便发起高烧，随后连日昏迷……”
卫慈将治愈保生符箓融于水中，一碗水给她灌下去，两个时辰等下来，床上干瘦的少女毫无反应。
卫慈笃定：“你女儿这不是病。”
知道他们是游走四方的江湖术士，妇人不由担忧道：“不是病，那她为何迟迟醒不过来？”
“那口井在何处？”
后院，大杨树下。
黄昏时节，阳光分外刺眼。
卫慈揭开井上的木板朝下看，直径有她半臂长的水井果然见底了，不过井底泥土湿润，这时候竟然还长了几棵草。
这口井是妇人的公婆还在世时挖掘出来的，井壁往下，砖石松落。
这两个月天气炎热，家家户户都缺水，打井的不计其数，渐渐地，地下水也枯竭了，他们家这一口井没了水，只有底层细沙上偶尔还有浅浅一层，水桶已经不起作用，想要喝水，就得绑着人下井，用勺、用碗取水。
女儿半个月前昏迷之后，家里人就没有再下过井。
看着那口井，卫慈当即就想跳下去，回头看到母子二人还站在那里，她拍了拍井口，转而又从袖子里抓出一只小刺猬。
小光头看到刺猬，很是新奇。
卫慈用绳子绑着刺猬，把它放下去。
小刺猬落地，随即四处嗅探，潮湿的细沙上留下一连串的脚印。它最后停在一处松动的砖石前，只用力撞，砖石脱落，一块巴掌大的洞冒了出来。
这洞黑不见底，小刺猬旋即退了出来，被卫慈拉走。
阳光下，卫慈把小刺猬放在耳边，听它小声说话，母子二人不明所以，大气不敢出。
他们看着白衣女子手里的刺猬，以及身边沉默寡言的年轻男人，心里既感到畏惧，又有一丝好奇。
卫慈听完小刺猬的汇报，把它藏回去。
此时太阳快要落山了，光线倾斜，院墙挡住一部分光，暗处显得愈发暗，她看着井口附近的地面，欲言又止：“井里没有什么看得见的东西，不过——”
“不过什么？”
卫慈笑了一笑：“邪祟一般夜里出动，恐怕要等天黑，我们才能看见些许蛛丝马迹。”
妇人抱紧儿子，瑟瑟发抖，想起了什么：“怪不得进来夜里总能听到怪声……烦请仙师出手，救我母子三人性命。”
话说到一半，她扑通一声就跪下来。
“夜里关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响动，不要出来，也不要去看。”卫慈用力把她扶起，认真叮嘱道。
见她神色严肃，不似开玩笑，妇人忙不迭点头。
傍晚，趁天还未黑，几人吃晚膳。
如今水少得可怜，煮饭都煮不了，母子二人翻找出家里的干粮，看着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馍，卫慈原想说自己已经辟谷了不必再吃东西，可外面忽又鼎沸起来。
卫慈推开门，让小光头给他找几根柴。
她把树上的蝉以及自己口袋里的蝉都找了出来，串成一串，架在火上烤。
小光头蹲在一旁，渐渐能嗅到诱人的味道，说话都大舌头。
“这是什么？”
“香香脆脆知了猴。”
母子两人头一回吃，卫慈洒了香料，吃到嘴里比寻常的肉还要美味，小光头吮干净手指，意犹未尽，剩下的那些被妇人倒进碗里，藏在了橱柜里。
天黑了，对着后院的门窗被关得严严实实。
母子二人都躲在卧房里，两人一开始还能听到师徒说话的声音，但很快声音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寂静。
一轮明月之下，树影狰狞。
空洞洞的井口处，一男一女挨个往下跳，像殉情一样。
尚未落到井底，卫慈率先变成刺猬，紧随其后的是一只小狐狸。
踩在湿软的沙子上，卫慈抬头望了一眼。
月亮好大。
大抵是为了应景，她又用化形术变成青蛙。
由于青蛙特殊的眼睛结构，变成青蛙之后，她的视野陡然又变大了，不仅可以看见前面，甚至还能看见后面。
呱地一声响，面对地上那只青蛙期待的眼神，方宜秋紧随其后。
两只青蛙一起蹲在井底。
卫慈用沙子捏了个小王冠安在他脑袋上，随后打头阵，率先钻进洞里。
蛙类夜视能力极佳，昏暗的甬道里，她轻手轻脚往前，湿润的洞穴内壁不断有水珠往下滴落，尽头有星星点点的亮光。
卫慈到了尽头，小心翼翼探出脑袋。
只见前方是一处更大的洞穴，正中一处水潭，周围的萤火虫起起伏伏，在那点莹莹绿光之中，她隐约看见了一颗蛇的脑袋。
第34章
滴答、滴答——
两人隐身往前, 只见一条小蛇盘踞在水潭之中，其身上墨色鳞片在莹莹绿光之下泛着一股金属质感。
小蛇一动不动，卫慈看了半天，惊觉这条蛇竟是这般小。
她摸了摸下巴, 水中小蛇似乎有所察觉, 忽而睁开了眼。
空气里什么也没有。
但小蛇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水珠滚落，小蛇一张嘴, 猩红的蛇形子就嘶嘶吐了出来。
见它四处寻找, 始终不能发现自己，卫慈心中窃喜。
青蛙是变温动物，体温随环境变化而变化, 如果想要靠热量来定位自己，那它简直就是做梦。
小青蛙踮手踮脚爬动，顺便将它这老巢上下都打量一遍。
如果要用三个字来形容, 那只能是：老、破、小。
不过, 这里位置如此隐蔽，它又如何寻到这里？小女孩昏迷不醒究竟与它有何干系？
卫慈想不通, 到了水边低头一看, 那条蛇正在凝视她。
她仅仅又思考了三秒钟便猛地想起了一个知识：
蛇吐信子是为了采集空气中的气味从而定位，并非是查探周围的热量。
她怎么如此粗心大意, 满脑子都是动物世界的热成像画面！
卫慈嗅着自己身上的味道，透过水面看身后的小蛇。
四目相对，那条小蛇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个猛突。
身体记忆先于大脑反应。
卫慈奋力一跃，怎料空中与另一只隐身的青蛙碰到一起，双双落入水中。
只听扑通一声巨响，小水潭里水花四溅。
方还只是怀疑的小蛇顿时大惊失色。
它一头钻进水里, 却是不见外来之物，将小水潭摸了个遍，两个柔软的、长腿的东西被它摸了出来。
用尾巴扇了几下，那两个看不见的东西竟没有丝毫反应。
情知不对，小蛇露出獠牙，对着空气咔咔扎了两下。
牙尖陷入柔软的肉中，它心中的恐惧散了一二。
小蛇用身体压住这两个看不见的东西，等候不知多长时间，鳞片一侧传来动静。
它正要低头仔细查看，迎面被飞踢几十下。
敕隐咒此刻已经要失效了。
一双蛙腿率先露出来，随后是一个可恶的青蛙头。
它怒不可遏，正要一口把死青蛙吞下去，那只青蛙转瞬之间又变成了一只尖嘴圆耳的蛇獴，两手抓住它的脖子，开始上下甩动。
啪啪啪啪！
见它再无还手之力，卫慈总算停手。
“你是哪里的妖怪？为何盘踞在此？”
小蛇奄奄一息，万万没想到此物竟如此不讲理，它哽咽道：“我虽是妖怪，却也勤勤恳恳修炼百年，不曾伤人性命，你擅闯我的府邸，意欲何为？意欲何为！”
卫慈一巴掌抡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