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慈觑它的体型，恍然大悟。
原来这就是它眼里的大湖。
积水成渊，蛟龙生焉。
这只蛟龙原是应运而生。
古书有言：蛟，龙之属也。池鱼，满三千六百，蛟来为之长，能率鱼飞置笱水中，即蛟去。
然而，这只蛟不按常理行事，非但没有将池鱼投入渔夫的掌下，反而乘云起，一口气带飞了所有的鱼。
卫慈摸了摸下巴，抬头看了眼天，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只蛟又如何不算池鱼的救世主？
她抓起小蛇飞出天坑。
天坑位置隐蔽，周围草木遮掩，若不细看，一般人难寻到此。
暴露在太阳之下，小蛇身子僵硬。
它这几个月甚少冒头，生怕落入人类或是恶蛟之手，人类尚还有应付的余地，可那头蛟却十分不讲理。
但凡它现身，它不久便能嗅到它的气息。
舒州附近的鳞蛇之属皆已遭毒手，唯有它开了灵智，躲到了井下。
“仙师，容我躲一躲。”小蛇颤声道，“它来了。”
卫慈看着天边飘来的一片乌云，依旧没有放手。
等那片云到了眼前，她将小蛇丢进竹简，自己摇身一变，化成了它的模样，而后在背后多加了一双翅膀。
古人认为背上生有双翼的乃为应龙，是由蛇化龙的最终形态。
那只蛟躲在云里，大抵是从未见过这样的蛇或龙，一时不敢贸然出手。
卫慈悬停片刻，率先发难：“你想吃我？”
“不敢。”
“可你都流口水了。”
那片云下面像是破了个大窟窿，不断往下落水，栖身其中的大蛟悄悄用身体堵住窟窿。三千六百的小银鱼簇拥在它身侧，原本退化的眼睛长了出来，甚至嘴里也生出锋利的牙齿。
没有了水，云里多了丝腥味，大蛟克制地看着眼前的小东西，垂下头，以卑微姿态洒了个谎。
它说：“小蛟浪迹之身，得见真龙实乃三生有幸，敢借片云为席，烹鲜脍玉，还请真龙赏光。”
“你要是小，我算什么？”长翅膀的真龙怒不可遏，“你指桑骂槐，如此大逆不道，云上焉有佳肴，快滚！”
只有巴掌大小的真龙声音极为洪亮，大蛟毫无防备，耳朵被震出耳鸣。它愣了一下，凝神细观，只见阳光之下，真龙的鳞片泛出斑斓的光泽，那一对翅膀上的羽毛亦是流光溢彩。
再看它那双眼，甚是有威严。
大蛟想起了人类的一句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其身量虽小，然终究是龙。它狠狠地低下头，强忍着嫉妒，连连认错，身旁的小鱼却十分不甘心，撕咬着它的鳞片，命它故技重施。
“真龙远道而来，臣忝为东道不敢怠慢。”大蛟躲到云里一同忙活，最终用爪子呈上一只食盒，“此乃池中鲜物所烹，虽难登大雅之堂，然白脍银丝，亦可慰风尘，请真龙略尝本地乡味。”
卫慈嗅了嗅，勾起嘴角。
她一尾巴将其拍飞，傲气道：“区区小蛟能有什么好东西。生居污渎，未窥真龙之仪，竟奉此等鄙物，如此上不得台面，吾虽不忍斥，心中亦为之恻然。”
大蛟盯着她，四爪蜷缩成拳，眼里流露出一丝屈辱之色。
卫慈见状，遂又大发慈悲道：“我带你去龙宫看看，让你小开眼界，如何？”
大蛟憋着口气，犹犹豫豫。
眼前的真龙鄙夷地看了它一眼：“舍不得你这片破云？”
“没有！”
真龙转过身，径直往舒州郡城而去。
远远望着她的背影，大蛟愤怒、嫉妒又不甘。
剩下的群鱼嗷嗷待哺，它嗅着周围的鱼腥味，怒从中来，抛下那片云直追过去。
它要进龙宫，如若不能满载而归，宁死也要撕碎真龙。
黄昏时节日落西山，光线暗淡。
快到舒州郡城，卫慈停下脚步。
“龙宫禁卫森严，汝小蛟寂寂无名，不可从正门入，且先整理仪容随我从后门入。”
大蛟擦洗鳞片，整理胡须。
卫慈将它上下打量，磨磨蹭蹭半天，等到夜深人静，方才点头。
舒州郡城没有龙宫。
假冒真龙的卫慈将大蛟带到韩家后院。
大蛟看着那口井，难以置信。
这周围房屋低矮，一眼望去破败不堪，别说是龙宫，就连一般富户都及不上，被戏耍至今，它隐隐有些回味过来。
“汝说这是龙宫？”
见它言语不善，卫慈让它悬在井上，用力朝下看。
井水清澈，往下愈显昏暗，不过凝神细看，那微微晃动的水波之中竟然有宫殿！
大蛟看迷了眼，不防备，真龙先一步跳了下去。
只听扑通一声响。
水中，宫殿门外有无数真龙朝她顶礼膜拜，她悄悄支走所有龙，方才朝它招手。
大蛟不再迟疑，一头扎入水中。
井中水轰然四溅，睡在屋里的母子三人不明所以，因昨夜仙师的嘱咐还在耳边，妇人不敢贸然出门。
她悄悄拉开一片帘子。
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
后院的井口不知何时竟被一条粗壮的黑色大蛇塞满了。
它犹在挣扎，立在一旁的女子燃起一张符箓。微弱的火光照亮她冷漠的眼，察觉到母子三人偷窥，她背过身去。
几乎同一时间，云中陡然传出一声炸裂的响动，震耳欲聋。
妇人抱着两个孩子，胆战心惊抬头，但见屋舍上方聚满乌云。
云中雷声压抑，积蓄片刻力量，几道紫电随后以雷霆万钧之势破云而落，被困于井中的大蛟来不及反应，接连五道天雷劈落身上，空气里瞬间弥漫出一股焦味。
它痛苦咆哮，然而再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卫慈执意送它死。
“急急如律令。”
破魔咒落下，井中庞然大物瞬间湮灭，落下的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烟尘。
空气里似乎还有一股鱼腥味。
卫慈袖手立在庭中，乌云散去，清光一片。
方宜秋姗姗来迟。
拥挤的小院里，两人并肩而立，穿白衣的女子依稀有几分疲倦，她揉了揉太阳穴，走到井边。
井中空空如也，唯有一面铜镜浮起。
铜镜的作用无外乎就是幕布而已，卫慈捡起自己丢下去的东西，临镜自照，方宜秋竟占了大半的镜面。
隔着镜子对上眼，卫慈忍不住笑：“你在城外磨蹭到现在，究竟做了什么？”
“做了个渔夫，满载而归。”
方宜秋挥袖，千百条银鱼纷纷如雨落。
卫慈抓住其中一条。
鱼还是新鲜的，不过生出了眼睛，长出了獠牙，面貌可怖。
她扇了几巴掌，丢给他。
“明日我们就要离开这里，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卫慈咧嘴笑道，“趁着天还没亮，做一桌全鱼宴。”
深夜的厨房火光不断，锅碗瓢盆碰撞声却极小。
卫慈放出小蛇，让它烧火，自己则系上围布，师徒两人做了一夜菜，精神抖擞，小蛇却萎靡不堪，快被烤干了。
“仙师，你说过要让我变成龙。”
卫慈尝了一口鱼汤，微微笑道：“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小蛇正要争辩，一只小油碟摆在了它面前。
看着空空如也的碟子，小蛇没精打采，扭过头去。
谁料，正对上了镜子。
镜中小蛇竟头生双角。
看着小蛇震惊不已的模样，卫慈点了点它的脑袋：“那头蛟龙的修为我已尽数赠予你，若能使舒州风调雨顺百年，他日你定能成为真龙。”
一块雪白的鱼肉被夹到油碟之中。
此时天已亮了，隔壁传来动静，卫慈邀母子三人一同入席。
绿豆酒，银丝脍，蟠龙菜。
妇人从未吃过这样丰盛的席宴，也从未再遇到过这样的人。
直到临死之际，仍旧与孙辈念叨着当日的奇遇。
而今百年过去，发烫的日光下，那口井仍旧是老样子。
年轻道人望着井中倒影，耳边是少年滔滔不绝的声音：
“卫仙师斩妖除魔，韩家世世代代没齿难忘，后人如有再遇，必奉以大礼，不可怠慢……”
井中人影孤单，方宜秋投下一石，顷刻间一切虚影都化为乌有。
第36章
院中杨树已过百年, 如今枝干极为粗壮。
辛善摸了摸凸起的树根，难以想象百年前方宜秋便来过此地。
不远处，方宜秋正看着井，不知想起什么, 伫立良久。
辛善将周围逛了一圈最后站到他身后, 然尚未触碰他，便见他整个人直直落入水中！
水波晃荡, 白衣少女几乎想也没想, 跟着便跳下去。
“辛善！”
韩牧一把抓去，险些也被带入井中。
他扶着井缘，急忙吩咐仆人去井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