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中涟漪荡开, 日光被搅得稀碎。
辛善猛地陷入一片冰凉之中,还未反应过来,水从四面八方涌入口鼻, 眼睛险些都睁不开。
她用仅剩的意识让身体转了个身。
井底的黑暗离她越来越近。
方宜秋已经不见了。
视野渐渐被黑色的发丝包裹住, 白衣少女缓缓往下,将要昏迷之际, 眼前游过一只青蛙……
那只青蛙姿态优雅, 一双大眼似乎有些冷淡,它绕过那些发丝, 一掌拍在她脑门上。
少女眼眸睁大,她僵硬在那里,眨眼之间,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身,将她托出水面。
哗啦啦——
水珠四溅,日光格外热烈。
浑身湿透的少女惊魂未定,她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脑海里冒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水中的倒影晃得厉害,她舔着唇,转身的一瞬,背部遭人重重拍击。
“呕!”
呛入的水被全部拍出来,方宜秋抓住井上人丢下的绳子,牢牢捆在她身上。
水珠滚落,少女一双眼被冲洗得愈发明亮,她顾不得方才的恐惧,抓住他的手。
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他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
方宜秋将她推远。
上面的人用力,她被越吊越高,湿漉漉的发丝拂过脸,方宜秋用力擦拭着。
荡漾的倒影中,经水一洗,他肤色冷白,唇色愈朱,这般狠狠擦拭,再抬头,看呆了辛善。
辛善脸上笑意僵住,赶紧扭头。
岸上,日光格外透彻。
白衣少年将她拖出井口,神情关切。
他将袍子脱下,先擦了擦她的脸,随后披在她肩上。
“为何要跳井?”
辛善回过神低头再看,方才泡在井水里的人已经不见了。
她想起来,方宜秋与她不一样,活了上百年,岂会失足落井。
她拧着头发,先跟着侍女回去换衣裳。
这一路都是水渍。
辛善回到自己卧房,四处翻找衣裳,不防备身后有人叩门。
素白的门扇上,映出一道弧线柔美的影子。
“娘子的衣裳早间已经送洗,这是府上新备的衣裳。”
辛善打开门,青衣侍女嫣然一笑,鬓上一朵石榴花,行走间环佩叮当作响,很是悦耳。
辛善看着她手里的衣裳,躬身谢过,却见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侍女欠身道:“妾来服侍娘子。”
那一双素白的手伸过来,她下意识想到竹林里的白色小狐狸,当即摇头。
辛善把她推出去,犹不放心,将门也拴上,这般才肯脱衣。
烟紫色的纱罗衣裳有一股香味,她穿在身上,渐渐有几分头脑昏涨的感觉。
辛善晃了晃脑袋,连忙打开窗户透风。
此处院落十分寂静,推窗便是挂满墙面的紫藤,眼下正值花期,百十朵或深紫或浅紫的小花铺在青绿的藤叶之间。
辛善伏在窗台上晒太阳,解开发绳,垂下的发丝渐渐被晒干水分,蓬松起来,浓密的发丝遮挡住了脸,那股香味挥之不去,辛善愈发难受,渐渐有了恶心的感觉。
她再也忍受不了,猛地抬起头,就要脱了这身破衣裳。
怎料,抬头的一瞬间,大把大把的头发往下落。
她起先还以为是普通的落发,伸手梳了一把,结果指缝里都是头发,眼前的遮挡越来越少,头也越来越轻。
辛善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结果,转身找镜子。
发丝像枯墨,一笔一笔留在地上,等她扑到铜镜前,头发已经快掉完了!
怎么会这样?
辛善撕扯着身上的衣裳,扶着晕沉的脑袋以为周围有妖怪,她闯出去想要找方宜秋。
恰在此时,偌大的庭院里,一人在侍女的围簇下进了门。
辛善看着晕眩的阳光,模糊的影子,一把撞开。
头上仅剩的那点头发在这过程中也没了。
少年震惊地看着她,抓着那一缕头发,环顾左右,所有侍女皆是吓到的样子。
“方才那人是谁?”
“那人似乎是卫仙师……”
“卫仙师长发如缎,怎会是秃子!”
众人七嘴八舌,韩牧沉思片刻,追了上去。
他将这附近都找了一圈,最后才到井边,不见女孩的影子,他当即呼唤起辛善的名字。知道她会隐身,他甚至将这周围都摸了一摸,最后才低头看井。
“辛善!”
井里果然冒出她的脸。
韩牧抬头,她正躲在树上。
辛善没了头发,一脸愁容,面对他关切的样子,几乎要掉眼泪了。
她怎么能这么倒霉,先是不能开口说话,如今又成了个秃子。有时候还会做乱七八糟的梦……
树上的少女抱着树干,任凭他如何劝说,都不肯下来。
等方宜秋出了井,她就要离开这里。
韩牧大抵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一面轻声哄她,一面让人离远些,不要靠近这里。
辛善看着树下的少年,最终一把跳了下来。
“头发落了便落了,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
辛善摸了摸大光头,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她对着井口照了照,想到了先前落水时看见的那只青蛙。
难道那只青蛙有毒?
让韩牧找来抄网,辛善撸起袖子,站在井边捞青蛙。
她捞了大半天,那只青蛙果然落网,可一上岸,就变成了人。
树荫下,年轻道人身上干燥,清俊的面上露出一丝不解的神情。他蹙着眉,盯着她的脑袋,目光随后落在了韩牧身上。
“她的头发去哪了?”
“方才我去看她时,头发便落了大半,尚不明是何缘故。”
方宜秋看着辛善快要哭的样子,掏出纸笔,让她写。
背对着光,辛善奋笔疾书。
两个人低头看她写字,当看到她说有一绿衣貌美侍女送来一套紫色带香的衣物时,韩牧当即察觉不对。
“那一夜见你穿红衣甚是明媚,我叫府中之人备下的都是红衣,送来的也都是金饰,怎会有紫衣银饰。”
方宜秋冷冷瞥了他一眼,像是料到他的心思,转而问道:“那人是何模样?”
辛善努力回忆,随后提笔画了个小像。
韩牧依稀觉出有几分熟悉之感,正要伸手,方宜秋抢过小像。
“你认识画中之人?”
韩牧眼神困惑,缓缓摇头。
方宜秋问:“府中莫非没有此人?”
“不像是府中之人。”
方宜秋垂眼看着眼前的少年,似想起什么,勾唇一笑:“莫不是女闾中人?郎君怕是有些识人不清。”
韩牧没有抬头。
辛善猛地想起来,两人在舒州郡城第一回 碰面便是在女闾外。
方宜秋抱出一只小狐狸,此刻时候还早,他将小狐狸丢到了她头上。光露露的脑袋上小狐狸甚为乖巧,竖着两只大耳朵一动不动。
这一幕落在韩牧眼中,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只见方还秃头的少女此时脑袋上又凭空生出万千秀发。
他诧异于男人的仙术,又懊恼自己的一时不察,令她平白遭此祸事。
“今夜令你将功补过。”方宜秋道。
少年当即拱手,毫不犹豫道:“但凭仙师吩咐。”
入夜后,一辆马车驶出韩府。
出了金栗坊,马车一路向北。路两侧愈发热闹,灯笼高举,星星点点的火光一如天上明星,璀璨耀眼。
马车最终停在女闾跟前。
头顶狐狸的少女率先跳下马车,紧随其后的则是方宜秋。
他今日一改往日朴素的打扮,戴高冠着宽袍,错金银革带,甚为飘逸华丽。看着男人高挑修长的背影,辛善亦昂首挺胸,生怕被人当成他的丫鬟。
两人站在门口等了有一会儿,车里才下来一个“少女”。
他穿着红衣,鬓角步摇微微晃动,好不容易走到方宜秋面前,脸已涨得通红。
“为何要如此?”
方宜秋扶正他发髻上的金簪,附耳道:“自然是为了替辛善找回她的头发,此事错在你,请勿再推辞。”
韩牧有苦说不出,只能认了。
这一处里巷较为清幽,跨进女闾大门,周围人头一回见带着两个女子进女闾的郎君,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在众人眼中,韩牧已成了实实在在的女子,不过身量略高些,眉眼略英气些。
方宜秋带着两人进屋,才落座,身侧便有女子挨靠过来。
辛善躲在他身后,趁机观察四周。
殊不知在她观察四周的时候,暗处亦有人在打量她。
脂粉海洋中,一只手伸出,摸到小狐狸的尾巴,辛善头顶一震。
她立刻转身,小狐狸已经咬住了那只手。
她定睛一看,竟是一个蜡黄脸的小杂役。
在众多涂脂抹粉的女子之中,她缩头缩脑,虽背过身藏在了暗处,可那只手毕竟还在辛善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