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慈见他神情严肃,当即一改嬉皮笑脸的样子,连连道歉。
宋彦神色略动容,抬眼解释道:“我身份低微,没有一番事业,怎敢成家,往后若有询问,还请卫夫子替我一并拒了。”
原来如此。
卫慈见他有大志向,与最初见到的那个少年已然不同了,提笔研墨。
宋彦低头看着竹简上的诗句,缓缓念出来。
“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这是杜荀鹤的《小松》。
卫慈放下笔,将竹简赠予他,鼓励道:“不要觉得自己出身低微便难成大事,更不要小觑自己,这世间有志者事竟成。”
事物的发展是由量的积累引起质的飞跃,绝非一蹴而就。
虽说一命二运三风水,但人的主观能动性亦不可忽视,当一个人强烈想要做某件事,但凡能够坚持下来,结果都不会太差,或许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两个人喝茶说着话,絮絮叨叨的声音传到外面,被风声一稀释,变得微乎其微。
暮云遮,梅花惊作黄昏雪,四周冷香萦绕。
一只隐身的小狐狸坐在门外,耳朵死死贴着门缝。
是夜,木风里的大门落了锁,宋彦留宿在此,夜里睡觉时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少年睁开眼,点起一盏灯烛。
屋里一切如旧。
他披着衣裳出门,入冬后屋里冷极了,前几个月这里只有他一人,看到堂屋一侧的门缝里透出些许光亮,他想到卫慈回来了,这还是两人头一回住在一个屋里,一时间心里生出些许奇妙的感觉。
宋彦回到自己的卧房,将刺猬送来的竹简都收好,反复观看,心中十分不舍。
过些日子他就要跟随关都尉去别处了。
下半夜天上落雪。
屋里异常寒冷。
卫慈在床上被冻醒。
才回来没几天,也没有买木柴跟炭火,她被冻得瑟瑟发抖。
看到桌上的裘衣,卫慈把它抻开,随后变成刺猬躲进去,如此方才感到些许暖意。
等她睡着后,黑暗里似有什么东西靠近。
一团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最后贴到了裘衣附近。
睡梦中,卫慈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
往后几天皆是如此。
卫慈索性就将狐裘铺在了床上。
枕着黑乎乎的狐毛,她有时会想起方宜秋,不过既已下定了决心,卫慈便老老实实造纸,打算等过年了再见他。
如今有了原材料,做一点纸浆出来并不难,卫慈闷头在屋里折腾了一个来月,最终造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纸片。
摸着粗糙的纸页,卫慈心里略有些宽慰。
宋彦要离开前,她将他请到木风里。
粗糙的巴掌大小的纸片被他反复观看,卫慈告诉他这就是纸。
当着少年的面,卫慈用朱笔绘下符文。
“这是什么?”
卫慈将纸片折叠好,郑重塞到他的手里。
“正面是平安符,反面是治愈保生符。”
外面雪已经停了,开春关都尉就要带郡城的新兵开往宁州关隘之一的九泰县,宋彦作为军中幕僚,年纪如此之小,卫慈有些不忍心。
“军中刀剑无眼,若是重伤,就将符箓咽下去。”
少年将纸放到衣襟里的口袋中,点了点头。
卫慈把裘衣叠好与其他东西一并塞进他的行李中。
如果说一开始找宋彦是因为她有某种私心,那么到现在,卫慈已经是单纯的可怜他了。
关都尉的这批新兵里多是赘婿、商人、犯人以及服役之人,宋彦被编入其中,先行一步,多少有些不受人待见,全然不似他口中所说的那般。
送走宋彦,卫慈去学室接自己的徒弟。
走到半路,天上轰隆隆打雷。
她加紧脚步,妄图赶在落雨前找到方宜秋。
四面行人亦匆匆,一把伞忽从后撑开。
卫慈转过身,不是方宜秋又是谁?
他小小一个人举起手努力撑伞,背上还背了个大包裹。
卫慈看着他吃力的模样,又惊又喜:“你怎么在这儿?!”
第40章
方宜秋小小一个人举着伞, 大半都倾斜到了夫子的头上。
听到夫子问话,他笑了笑,雨水落到脸颊之上,他还没来得及擦拭, 卫慈先蹲下了身。
她接过他肩头背着的大包袱, 再取过他的伞,一手牵着他往木风里走。
路上行人越来越少, 雨点越来越多。
渐渐泥泞的道路上, 卫慈低下头,一面看路,一面打量方宜秋。
她像是好久没有见过他。
方宜秋说包袱里的是老夫人赏给他的东西。
“我把值钱的、夫子能用上的全都捡了出来。”
方宜秋还住在郡尉府上, 因聪慧沉静,善解人意,近来讨得老夫人欢心, 再也不像从前那般遭人欺凌。
老夫人待他如待亲孙, 赏赐的除了绸缎布匹以外,金银自然也不在话下。
两人回了屋子, 卫慈解开包袱一看, 差点没看掉眼珠子。
里面不仅有布匹、金饼、银簪,还有好多的珍珠。
宁州靠海, 珍珠水产易得,可看着这么大的珍珠,她不免还是有些吃惊。
“老夫人对你这般好?”
方宜秋跪坐在地,将自己这几个月在郡尉府的生活一一道来,唯独隐去了杀死宋音一事。
听着小孩子平缓的声音,卫慈后知后觉。
方宜秋也只是个孩子而已。跟现代不一样,他除了要好好上学, 还得竭力去讨他人欢心。在宋家他一个外人能搏得这般多赏赐,其中苦心可想而知。
“处处伏低做小,实在是太委屈你了。”卫慈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慰了几句,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唯余叹息。
师徒二人坐在窗前,方宜秋却想开了。
“跟着夫子的这一路,夫子比我要委屈多了。”
每到一处陌生地方,最先吃闭门羹的都是她,更何况夫子还是个女人,被那么多人拒绝,也不见她有丝毫伤心难过。
“我这些都是与夫子学的,伏低做小又如何,识时务者为俊杰。”
小男孩一脸认真说出这样的话,卫慈听在耳里,终于知道方宜秋为何看起来与从前不同了。
一般十岁的孩子怎会有这样的觉悟。
是人都有自尊,尤其是他这样的出身,能舍弃荣辱,做到这个地步,便是大部分的成年人也自愧不如。
“你这些天一定吃了很多苦头。”
千言万语最后能道出来的只有这一句。
卫慈好久没见过他,拍了拍他的小身板,不见他身上有伤,她起身要给他做点好吃的。
早春寒意料峭,厨房里生起火之后,灶膛附近暖烘烘的。
方宜秋坐在灶膛后添柴,一双眼在火跟夫子之间来回徘徊。
夫子在锅里炒豆子,一旁的炉子上还蹲着乌鸡汤。饭是南瓜藜饭,点心是抹茶奶冻,都是他没吃过的东西。
将所有东西都端到屋内后,卫慈又将灶膛里剩下的炭火堆到盆里。
堂厅不大,一只炭盆也够了,把窗户开了条缝,师徒两人开始吃饭。
方宜秋饿得厉害,一言不发,直到吃撑了方才觉出一丝满足。
他扭头看着窗外,木风里的早春很是单调,枝干仍旧是光秃秃的,灰蒙蒙的天幕下,人来人往很是聒噪。
早先他也不知来了多少回,唯有今天才能光明正大现身。
不过因为除夕的缘故,方宜秋能在这里住半旬。
他倒在席子上,炭火干燥温暖,手指碰到了夫子的衣角,他慢慢闭上眼。
卫慈看着他睡着的样子,不由自主想到方宜秋一开始的样子。
他迟早有一天会被社会规训,自己怎么又后悔起来了?
卫慈想不通,呆呆看着他的脸,最后将其归咎于身份的转换。
当学生跟当家长果然是两码事。
临到分别,她托裁缝新裁的衣裳以及小书包也都做好了。
卫慈送他去学室。
如今师徒二人也算是在宁州郡城安顿下来。
小雨淅淅沥沥,草木荣枯有序。
春去秋来,到方宜秋十五岁那年,郡城终于批量出现了一种名为纸张的书写材料。
学室里众人面前的竹简都被换成了洁净的纸张,听说此物是出自宋彦之手。
课后,几个少年摸着手里的东西交头接耳。
穿蓝衣的少年啧啧叹息:“宋彦这几年真是愈发出众,往先竟没看出来。”
周围的伙伴抬手扇空气,不以为意:“那又如何?我以前还扇过他一巴掌!”
“等他回来了,你再扇一巴掌,我们就算你有种。”
几个人嘻嘻笑笑,原本无所谓的态度,见有一人过来,当即收敛了满上的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