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的少年带着一沓纸从外回来,其面容沉静,皎皎似月,见众人噤声,不由得笑了笑。
“怎么都不说话了?”
几人都知道他与宋彦关系匪浅,哪敢当面开玩笑,纷纷摆手:“马上夫子便要来了,还是小声些好。”
方宜秋落座,身后几人安静了一会,渐渐又哼起来,跟蚊子一样。
听到宋彦的名字,他习字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触及纸上未干的墨迹,少年眼神发冷。
纸张问世,宋彦凭此赚了成倍的钱,只因夫子不喜抛头露面,他便占了夫子本该获得的名声,甚至还一跃成了郡城工师,眼下大王正在开疆拓领,他献纸有功,前途不可估量。
可夫子呢?
除了他,还有谁知道她。
方宜秋闭上眼,耳边似有女子的笑声。
身后的少年不再谈论宋彦,转而谈论起宋府的几个娇小姐。
屋廊外,假山旁,几个小娘子带着侍女提着食盒,说是来看自家兄弟,一双眼瞥过这头,忍不住又落在窗边的少年身上。
方宜秋这些年住在郡尉府上,背靠老夫人这棵大树,身份地位与其孙辈无异,比起那些宋氏子弟,他谦卑有礼,兼之相貌出众,学业优异,庶出的小姐们对他格外青睐。
不多时,几个侍女便到了学室中。
少年百般婉拒,几个小丫头却咯咯笑着放下东西就跑。
方宜秋看着她们背影,眉头微皱,等人走远了,照旧将东西分给身后的同窗。
岁暮隆冬天气,他用力研磨。
阳光薄薄似纸,身后几人怨他不解风情,吃得满嘴流油,笑话他不开窍。
方宜秋吐了口浊气,指腹上都是墨,嗅着空气里那一丝苦涩的味道,他垂眼笑了笑。
他怎会不开窍呢。
傍晚时分学室放学,他回了住所。
天彻底黑透后,一只隐身的小狐狸轻车熟路从院子里的狗洞钻出。
寒风呼啸,小狐狸脚步轻快。
五年过去,夫子仍旧还住在这里。
今夜屋里灯亮了两盏,看着门外摆放的男人的鞋,小狐狸轻轻一掌将其拍歪。
宋彦又来了。
隔着门缝,小狐狸觑见一道孱弱的背影。
年轻男子衣衫半褪,肩上似有伤。
夫子心疼地看着他,给他端来一碗符水。
两人指尖交触的一刹那,外面的大风似挂倒了什么东西。
第41章
卧房门扇被人推开。
寂寂深夜, 只见院里的花盆滚落阶下,泥土洒落一地。
卫慈披着外衫站在廊下,宋彦亦从门内走出来。
五年过去宋彦已经加冠了,学室的夫子给他取字仲玄。
两人在城中开了纸坊, 明面上的事卫慈都交由他来办, 自然而然,那些钱与名声也落到了他头上。
宋彦这几日过来与她分账, 另还劝她搬离这里。
“木风里人多眼杂, 今夜或是风声,明日或是贼人,你一人独居在此, 我实在不放心。”
他个子已经要比她高许多,卫慈听他说这些话,回首再看他的眼神, 心里清楚他打的什么主意。
她一面关门, 一面往回走。
“我知道木风里不是久居之地,我过些日子会离开这里。”
“我在府中已经收拣好了一处干净院落, 你——”
面容寡淡的少女回头朝他笑了一笑, 打断他的话:“等方宜秋过了学室的考核,我们师徒二人便要去往他地, 谢过宋君好意。你如今这般年纪,我怎好毁你清誉,断你前程。”
“男人能有什么清誉,若是为了我的婚事,你大可放心,我绝非那等攀龙附凤之人。”
卫慈摇了摇头,打算与他开诚布公。
烛火晃晃悠悠。
年轻男人跪坐在案前, 秀眉长目,风姿详雅,再也没了从前被人欺凌的委屈模样。
卫慈算是看着他长大的,纵然他再优秀,她也迈不出那一步。
这个世界在她看来就是虚幻的。
她迟早有一天会回去,名望、金钱、权力都是过眼浮云,她愿意拱手让给他人,至于婚姻,那就更是浮云了。
“我不可能嫁给你。”
卫慈盘腿坐在地上,直接了当说出这话,抬眼看他,眼前之人果然有些错愕。
凭心而论,宋彦遗传了他母亲的样貌,确实极为俊秀,可坏就坏在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比你要大太多岁,我上学的时候你还没出生,我工作的时候你还在上学,如今要我嫁你?”卫慈笑出声,缓声道,“便是你要入赘,我也不会点头。”
“仅仅只是因为年龄的缘故么?”
卫慈点了点头,见他还不放弃,她安慰道:“我们这辈子没有缘分,下辈子或许有机会。”
下辈子?
她向来有些玩世不恭,五年过去,依旧还是老样子。
宋彦沉默良久,微微叹了口气。
“你既不嫁,我也不会再娶。”
“说什么傻话,何苦要为这点执念搭上一辈子。”卫慈歪头看他,“听说郡守要将女儿嫁给你。他的女儿比我貌美,比我温婉,比我体贴,更比我聪慧。我要是你,我明天就娶她过门。”
宋彦皱眉,一双黑眸盯着她,终于生出一丝怒气。
“相貌皮囊再好,终有老去的一天,我心悦你并非一日两日,这些年在外历经生死,无外乎便是想挣一二分体面回来,与你共度余生,郡守的女儿再好,与我又有何干系,难道在你眼里,我是无情无义追名逐利的小人吗?”
卫慈没想到他竟纯情至此,罕见地沉默下来。
屋里安安静静,剩下的唯有灯花炸裂的细微响动。
一门之隔,隐身的小狐狸仍旧贴紧门缝在偷听。
他摇着尾巴,在这沉默之中已经参透了夫子的心思。
夫子一定会拒绝他。
寒月西斜,趴伏在门外的小狐狸合眼睡了一会儿,天微微明时又与往常一般钻过狗洞,回到自己在郡尉府的住所。
夫子在等他的考核,方宜秋愈发用功。
到第二年结业之际,学室里的老夫子一致给了他上上的评价。
品评结束,四下人声议论纷纷,名叫方宜秋的少年拱手谢过诸位老夫子,从容踏出学室。
那是暮春之际,空气里飘着一股花香味道,日光已分外耀眼。
他一眼便在人群中看到了夫子的影子。
夫子假死之后从未再踏足此地,只因这一日是他的结业考,一向寡淡的少女特意描新妆改头换脸到了学室附近接他。
秋香衣衫,灰蓝罗裙,鬓上一朵翠绿绢花,原本皙白的肤色被脂粉改成麦色,一眼扫去是那般不起眼,可他还是认出来了。
卫慈在人潮里拼命朝他挥手,方宜秋当即便闯了过去。
到了面前,卫慈用力摸了摸他的脑袋,周围不知道是谁的手,也一并摸过来妄图沾沾文气。
方宜秋躲闪不过,拉着夫子的手拼命朝外逃。
师徒两人跑了大半条街,最后闪身进了一条陋巷,变成狐狸跟刺猬从狗洞逃到另一个方向。
耳边闹哄哄的动静散去后,卫慈哈哈笑出声,她难得看到方宜秋被人捉弄成这副模样。
“不愧是我的徒弟,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偏僻的院落里,两人坐在屋檐下。
卫慈从竹简里掏出做好的蛋糕,四下没有人,方宜秋竟还是狐狸形态,卫慈喂了他几口,手险些也被他咬在嘴里。
阳光都被挡在屋檐上,落下的影子微微晃动,春风正盛,卫慈揉了揉他的脑袋,背靠着墙,温柔声道:
“我们等会就走。”
小狐狸点了点头,胡须沾了奶油,蹭到了她的手上,嗅着那一丝甜味,他小心翼翼舔舐着,温热的舌头舔过指缝、掌心,牙齿又咬住了她的手指。
卫慈被这陌生的触感吓了一跳。
看着狐狸脑袋,她无奈叹了笑了笑。
黄昏时节,两人在余晖中隐去身形,赶在城门关闭前离开了此地。
卫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狠心将这里的所有都抛弃。
“像我们这样的修仙之人,最忌情爱,做人做事虽要心存善念,但当断则断。”
她走得毫不留情,方宜秋亦是如此。
没有人知道他们师徒去了何方,宋彦在木风里等了许久,最终将门落了锁……
春去秋来几度荣枯,师徒两人找到了一处野山。
卫慈虽不懂风水,可看着秀丽的山石,清澈发蓝的湖水,认定这就是风水宝地。
两个人在平坦的高地上搭了一座小竹屋,就此暂时安顿下来。
第42章
小竹屋四开间, 除了堂厅与两个卧房以外,卫慈还留了一个书房。
师徒两人半年出山一次,添置各种物品。
这一年冬将尽,春将至, 卫慈带着方宜秋到山里挖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