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很奇怪吗?”
方宜秋摇了摇头,盯了她半天,嘴角有古怪的笑意:“夫子似乎变小了一点。”
卫慈大惊,连忙掏出自己的镜子。
巴掌大小的铜镜里,她的脸还是原来的脸,没有丝毫变化。
在她的身后,方宜秋看着镜子里的人,轻轻伸出手,看着他的手朝自己靠近,卫慈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她用眼神警告他不许动手动脚,但耳边还是传出他轻声的“得罪”二字。
头顶一热。
卫慈的头被人按住,方宜秋比着她坐下来的高度,手最后平移到了自己肩膀位置。
“夫子原先坐下的时候,头顶要比这里高一点。”
卫慈眼睛瞪大,不敢相信。
小船摇摇晃晃,奋力摇橹的狐狸精喘了口气,回头一看,两个人居然在比身高。
“真是闲着没事做。”他甩了甩手腕,抱怨道,“我想休息了。”
卫慈:“闭嘴。吃得多就得干得多,多劳多得。”
她摸着自己的头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矮了些,心里说不震惊是假的,但还是存了一丝侥幸。
“水面不平,等上了岸才知道有没有变化。”
身后传来苇宝的声音。
她好奇探头:“你们当真是师徒?”
少年人转身,风姿甚为绰约,暗色的衣摆被风吹起,他展眉一笑:“难道不像吗?”
苇宝看呆了眼,缓缓摇头。
他身旁的白衣女子看起来分明比他还小,她如何也无法将两人联想成师徒。
几人上了岸后,卫慈再一次比身高,发现果然如他所说的那样,她真的缩水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想不通,怎么六七年没有变化,不老反小,难道最后她会变成婴儿吗?
方宜秋大抵是看出她的烦恼,路上安慰她:“就算夫子变成了孩子,弟子也会尽心侍奉。”
卫慈抬眼,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等我变成小孩,你怕是早就老死了!”
“死了就变成鬼跟着夫子。”
卫慈睁大了眼,想不到他还有这样的想法。
变成鬼还要跟着她……这也太可怕了。
她低头走在路上,影子晃晃悠悠,方宜秋脚步轻快,不多时就到了她身侧。
嗅着他身上的皂角香,卫慈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天暗下来,山头有紫色的霞光,几人找了个空地埋锅造饭,今天吃炒饭。
苇宝是个女孩,挨着卫慈坐,看着她娴熟的颠锅动作,她眼睛发亮。
“仙师做饭好香。”
卫慈嘿嘿一笑,给她盛了一大碗:“想学我教你,届时进城后你也可以开家饭馆食肆。”
往后挨个是给方宜秋、胖狐狸盛饭,看着几人吃得香,卫慈却食不知味。
夜深人静时她闭上眼,膝上摊开的竹简隐隐有些发烫。
卫慈看着早已滚瓜烂熟的文字,手在竹简里捞捞捞,捞了半天,捞出一本笔记本。
空白的笔记本纸张很滑腻。
卫慈托着脸,无人处研究笔记本,研究半天,思绪空空。
她打了个哈欠,掏出笔蘸墨先写上自己的名字。
月光冷冷落在墨上,墨迹未干。
“卫慈”这两个字写了千万遍,看着熟悉的字迹,她脑袋有一阵晕眩感。
以为这是身体疲倦的信号,卫慈闭上眼躺在身后的干草上。
深沉的梦里,意识渐渐像是萤火一样,在黑暗里飘来飘去。
耳边有读书声,暴雨声,脚踩着塑料袋踩踏在雨水里的踢踏声……
一个小小的人影在尽头看着她。
卫慈猛地一惊,失重感将她撕裂成了两半,她睁开眼,意识还没回归,眼前的月光惨白一片,她心跳极快。
等到平复了心情,卫慈再一次摸出那本笔记本,颤抖着手写下今夜的见闻。
她的心里一直住着一个人,越长越大,她看到她的次数就越来越少。
今天又看见了她,卫慈久违地想起了自己参加的催眠活动。
这或许与催眠有关系。
担心被另一个人格顶号,卫慈往后的日子只要一有时间就写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所有见闻,从最早的时候写到现在,笔记本足足厚了一半。
入冬之后,三人将苇宝送到了城里,看着她在此地扎根下来,卫慈方才准备启程。
临走前怕苇宝弱女子孤身一人受人欺负,她索性将胖狐狸也留了下来。
除夕过完以后,师徒两人出城。
那一日天落了好大的雪,方宜秋撑着伞,伞下的女子衣衫单薄,她看了眼天上纷纷扬扬的雪,头一次感到冷。
这种冷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冒雪赶路时那种迎风刺骨的冷。
卫慈埋头往前。
看着她瑟缩的肩膀,方宜秋收了伞。
他脱下自己的裘衣给她披上,人迹罕至的野路上,又变作了一只大狐狸。
一人一狐赶路行路,偶有停留,不觉入了春,两人又到了一方山清水秀的地界。
连绵起伏的青山下,村庄星罗棋布。
衣衫轻简的白衣女子走在山路上,山雨来得猝不及防,她带着身后的弟子匆匆躲雨半山腰的小庙里躲雨,与一伙抬轿的人撞个正着。
吹奏声停歇片刻,坐在轿中的少女呆滞地看着门外的雨水,眼里也落下两行泪。
“别哭了,大好的日子,就是因为你哭哭啼啼,天落雨了,害得吾等都被困在此地,届时若延误了时辰,山神发怒,还不知该如何是好!”
女孩的哭声果然小了一点。
卫慈静静打量着他们,雨小后,这几人不敢耽误,冒着小雨便将人抬出去,卫慈朝方宜秋使了个眼色。
这一路卫慈斩妖除魔,杀了不知道多少“山神”,今日有缘,她很乐意出手帮她一帮。
师徒二人紧随其后,一直跟到一个天然大溶洞里。
望着洞穴内深不见底的黑暗,几人放下轿子,将人绑在外面的祭坛上,随后匆匆离去。
祭坛四周有散落的骨头,周围散发着一股难以言述的恶臭。
被五花大绑的少女无法挣扎,随着夜色缓缓降临,洞穴深处传来了一阵一阵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跑。
她惊恐地看着洞穴,浑身毛骨悚然,眼看有庞大的、像肉虫一样的东西朝自己袭来,她终是忍不住放声尖叫。
说是迟那时快,一道剑光闪烁,蠕动的虫子瞬间被人钉在了山洞岩壁上!
四周风声起,树影摇晃,圆月之中有一飘逸的身形显现。
那人却不是卫慈,也不是方宜秋。
师徒两人还蹲守在洞外,眼睁睁看着突然冒出来的男人一剑划断绳索,救下被献祭的少女。
英雄救美迟了一步,卫慈索性将手里的剑对准墙上那只虫,或者说是成精的“蚕”。
她身形消隐在空气了,只有影子可见,这样刮大风的夜里,周围树影乱糟糟的,原本蠕动的东西蚕猛然爆出一声嘶吼。
万千丝线喷涌而出,卫慈望着白茫茫的蚕丝,下意识点火。
哗啦!
洞穴里的丝线瞬间被火点燃,甚至喷涌而出。
卫慈瞬间被火焰包围,影子分外明显。
“是谁?!”
一剑从后削来,眼见被男人发现了,卫慈连忙举手自报家门。
熊熊火光中,她的脸被熏得漆黑,头发也烧焦了些许,与光风霁月四个字没有一丝牵扯。
剑抵着她的脖子,卫慈见他还在怀疑自己,含泪道:“我们是同行,同行见同行,两眼泪汪汪,何必如此刀剑相向……”
不等她再解释,男人居然放下了剑。
卫慈惊喜万分,一抬眼,却发现在他身后,方宜秋拔剑抵着他的后脑勺。
第52章
少年眼眸极冷, 剑锋再往前便能送了男人的性命。
熊熊火光中,卫慈看到眼前的男人似乎笑了一笑。
“你们身手不错。”
“过奖。”
卫慈将后背留给方宜秋,转身便祭出自己的五雷符。
天上轰然作响,不多时, 雷电骤然而落, 天地间一瞬间亮如白昼,等到尘埃落定, 山洞里飘出一股诱人的烤肉香气。
蚕妖被电焦了。
望着一大坨优质蛋白质, 卫慈扭过头。
在她身后不远处,年轻男子正盯着她,眼里若有所思, 被她撞见后,嘴角生出一丝笑意。
“你二人虽然行迹可疑,不过……”
方还扎在蚕妖身体里的剑刃迅疾回到他手里, 剑风卷起尘埃, 男人抬手,轻轻拂去剑身上的灰尘, 莞尔道:“阁下术法了得, 以一人之力了却蚕妖性命,在下佩服, 方才多有得罪,还请饶恕。”
卫慈挑眉,朝方宜秋使了个眼色。
少年当即放下了剑。
山洞里月光朦胧,被解救的少女踉跄跑到男人身后,没有人说话,还是卫慈做了个“请”的动作率先打破这种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