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有篝火,还有三个人。
“你们……”
都是年轻人,其中两人长相可谓是一模一样,大抵是一对双胞胎,双胞胎中间有一个与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她一双圆润的杏仁眼,神情很严肃。
“你们、你们是谁?”
卫慈:“我们是妖怪。”
“什么?!”
怕她不相信,卫慈甚至掏出了自己的水果刀比划起来:“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从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你说什么,否则就吃了你。”
卫慈本以为她会害怕,孰料,她居然伸长了脖子。
“你这是做什么?”
“我一心求死,谁让你们来救我……”女孩垂着眼,眼角有泪珠滚落。
“那你为什么要寻死?”
卫慈一面烤鱼,一面听她倾诉。
篝火发红发黄,很快鱼就飘香了,瘦巴巴的少女舔了舔嘴,继续哭诉继母的恶毒,一双眼投向了一旁,生怕自己再看下去会流口水。
但很快,一条被木棍串起来的鱼就探到了她眼前。
她咽了口口水,小声道谢,接过鱼,再抬眼,篝火后的女子就变成了她的模样,坐在她身旁的一个少年则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大胖狐狸,火上烤的鱼有大半都进了它的嘴。
篝火后的另一个 “她”此刻眯眼笑了一笑:“如果你不介意,我愿意替你教训教训你的继母。”
第51章
清晨, 河上都是雾,失踪一夜的少女沿着旧路回家,身后跟着一黑一白一红三只狐狸。
红色的狐狸正是昨夜投河的少女,名叫苇宝, 卫慈不敢把她单独留下, 索性变成狐狸带着一起。根据她的指引,卫慈终于到了她家门口。
放眼望去, 只见歪歪斜斜的篱笆围了一圈, 里面是一栋铺了厚茅草的土房子,房子不大,墙上有些坑洼, 挂着些干鱼,此时正是吃早饭的时候,屋里烟囱冒大烟, 依稀还能听到锅碗瓢盆磕碰的声音。
卫慈到了篱笆外, 轻轻挥手,身后跟来的狐狸不多时便消失了。她推开院门进去, 吱嘎的门声音大, 屋里人听见了,当即冒头。
是个憨厚老实的男人。
“你昨夜去哪了?!”
“给我娘烧纸去了。”
卫慈话说完, 他身后又冒出个蓬头垢面的妇人。
“听她胡说!就怕是跟哪个男人私会,再不管束,以后还得了。”
妇人骂骂咧咧,抡起锅铲就要揍她。
卫慈一闪身,绕着院子跑了几圈,不妨又被苇宝的亲爹按住,眼见锅铲就要落到自己头上, 卫慈诶呦一声佯装跌倒,趁势绊住后母。
泥土地上早间有些湿冷,女人痛呼一声,大抵是摔倒了尾骨,火气愈发大,声音更为尖锐。
男人放开卫慈就要扶她起来,屋里又传出婴儿的哭闹声。
“你快动一动!又哭又哭,跟催魂一样。”妇人催促道。
“动不了,身上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着一样。”苇宝的爹使劲,但就是站不起来。
见女儿呆望着,他骂道:“你这蠢材,还不搭把手!”
卫慈掏了掏耳朵,朝他做了个鬼脸,随后迈着轻快脚步进门。
身后两人面面相觑,像是头一回见到她,小声嘀咕道:
“她怎么这样了?”
“昨夜怕不是撞了邪。”
砰——
卫慈一脚踹开虚掩的门。
屋里铺了稻草,墙上挂着蓑衣、斗笠,左侧的房间小婴儿正哭闹不止。卫慈推门进去,就见简陋的床榻上,一个被破被包裹着的孩子,其瘦巴巴黑黝黝的,哭起来口水还往下流。
卫慈抱起孩子出来,夫妻两个人还被她招出来的猖兵压着。
白日里猖兵不显形,卫慈见两个人百般指责自己,一会儿要自己洗衣裳,一会儿要自己带孩子,方知苇宝昨夜说的不是假话。
她俯下身来,拍拍两人的脸。
“又穷又生,又生又穷。”
“你在说什么?”苇宝的老爹气不打一处来,挣扎着就要起身,卫慈一脚蹬他脸上。
“老东西,管生不管养。”
“你!”苇宝爹正待怒斥她不孝,一旁的妇人用力拉扯他的袖子,小声道:
“她、她不是苇宝那丫头,她手腕上干干净净,没有伤。”
卫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微笑道:“你这眼睛真尖,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不是苇宝,你是谁?!”
卫慈见她终于知道怕了,附耳小声道:“我是苇宝的娘。”
女人大骇:“不可能!”
卫慈冷笑:“怎么不可能,你欺负我女儿,今天我们一报还一报。”
话说着,她抱着孩子就进厨房。
蓬头垢面的妇人缓缓扭头,难以置信:“她说她是苇宝的娘,你那个死鬼老婆回来了。”
屋里又传出小孩尖叫的声音,她心头一颤,想到自己这些年嫁过来后做的事,连忙晃着丈夫的肩膀,哭道:“你快进去拦住她,她肯定要吃小宝。”
苇宝爹仍旧不能动弹,想到女儿行径如此诡异,心头也跟着一颤。
“那是你唯一的儿子,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她伤了孩儿性命吗?”妇人开始哭泣。
苇宝爹扯着嗓子又骂又喊。
“当初你病了,我给你抓药吃不知贴了多少钱,死后将你安葬,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何苦害我的孩子让我断子绝孙?”
“快放了小宝,阿翡对苇宝管教虽严,那都是为了她好,我们都是一家人,不曾缺她吃缺她穿,你怎能如此恩将仇报!”
……
卫慈在热牛奶,小孩哭累了,眨巴着一双眼看她。
卫慈看他脏兮兮的脸,只觉得人间跟地狱也没什么区别,这些人把孩子生下来就是给孩子的惩罚。
如果一个人生一个孩子只是为了自己的生殖欲望以及传宗接代的需要,而不能让这个孩子获得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安全需求,以后也没有爱与归属感,不能得到他人、社会的认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对这个新生命的慢性、长期折磨。
她把牛奶喂到小孩嘴里,小孩眼前一亮,终于不哭不闹了。
卫慈将人放在一旁,随后解开锅盖,锅里只有一点粥。
隔着门,外面夫妻两个人哭哭啼啼,骂累了开始哀求她。
卫慈将竹简里的肉掏出来,剁成肉沫,洒到粥里,再放些盐,不多时,一股香气飘出来。
她盛好粥,慢慢悠悠走到门外。
夫妻二人没了初见时的盛气凌人,趴在地上,身上潮湿,半边脸都是土,嗅到肉香味,两人惶恐不安。
“肉从何来?”
“羊毛出在羊身上,猪肉出在猪身上。”
“你!”
误以为她将孩子煮了,夫妻二人痛苦不已。
“都是苇宝这个贱丫头!若不是夜不归宿,如何能招致这样的恶鬼……”男人开始怨恨起自己的女儿。
孰料下一秒他就被猖兵提溜起来。
“当爹的不把女儿当回事,动则打骂,视为奴婢,你当什么爹?”卫慈狠狠扇了他一巴掌,随后看着地上的妇人。
“自己的孩子是人,别人的孩子就是草?”
卫慈面无表情也给了她一巴掌。
随后掰开她的嘴,把粥一股脑灌到她嘴里!
看着她痛苦扭曲的面容,卫慈也没有放过一边的男人。
太阳出来,晨雾已散,看着这个穷困潦倒的家,卫慈隐约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她丢了碗筷,头也不回往外走。
走远了,身后的小孩又在哭。猖兵离去后,夫妻两人感到没有重物压着自己了,连忙起身奔向厨房。
太阳跃出水面,天地澄明,卫慈踽踽走在芦苇丛中。
照理说教训过苇宝的父母了,心里该出一口恶气才对,但她恍惚间又想起了很多旧事。
身后几只狐狸跟着她,说了些什么话,卫慈竟然一句也没听到耳里。好不容易走到昨夜安营扎寨的地方,卫慈方才拾回思绪。
“苇宝,你还要回家吗?”
红色狐狸摇了摇头,一想到方才的妖仙狠狠替她出了口恶气,她先前的所有郁结都已散去。
“回去了也是挨打,我想跟仙师离开这里。”
“那我带你去城里如何?”
苇宝连连点头。
卫慈把她重新变回人形。
秋日里日光和煦,几人乘上叶子船,奋力摇桨,逆流而上,卫慈坐在边缘位置,眯眼看着湖面,又想起一幅熟悉的画面。
怎么会这样……
她拍了拍脑袋,正要绞尽脑汁去想,额头忽然一冷。
“夫子生病了么?”
身后有少年温缓的声音,他手背贴着她的额头,几乎将她圈在了怀里,小船这一头只有他们两人,卫慈扭头,差点就埋到了他怀里。
“你吓我一跳……”卫慈皱眉把他推开了一些,岂料他又弯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