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白衣的年轻男子就站在眼前。
魏野居然能跟到这里。
卫慈掏出一张新的治愈保生符箓,塞到他的衣领里。
两个人站在一起,此刻倒真像是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妻。
“你要走了么?”
卫慈点了点头,笑眯眯道:“不走就走不了了。”
隔着衣裳,她轻轻拍了拍那张符箓。
“祝你长命百岁。”
周围蝉声沸腾。
白衣少女后退几步,身后是一轮满月,枝叶间的缝隙把月色切割成细碎的光点,他只觉得眼前一暗,再抬头,枝头往下一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了月下。
第50章
月色下, 两人行走在乡间野路上,两侧杂草有半人高,卫慈回头,魏家的庄园已经湮没在了夜色之中。
这已经不知是多少次走夜路了。
方宜秋紧跟在她身后。
卫慈嗅着空气里的草木香, 走到田地尽头, 忍不住想到要是她永远回不去,难道要一直走下去吗?
千言万语说不出口, 再回首, 方宜秋抓着一只昏死的狐狸已经贴到了她的肩膀。
明月皎皎,他低头看着她,一双冷清清的眼里似有几点发亮的星子。
卫慈好奇:“方宜秋, 你不想家吗?”
方宜秋轻轻摇头。
“他们都不在了,如今夫子就是我的家人,与夫子在一起, 我便觉得这是家。”
卫慈想想也是, 扭头继续往前。
“小时候你走不动路,都是我抱着你、背着你。一转眼你就长大了。这些年我没有丝毫变化, 要是再过百十年还是如此, 你我恐怕就天人永隔了。”
“不会如此。”
方宜秋跟在她身后。
他身量长高了,垂眼便能看到她松散的头发。乌黑的发丝细细密密, 垂落到脖颈上,愈发衬得肤色越发白皙,就像是奶冻一样,尝起来或许有一丝奶跟糖的甜味。
方宜秋往前快走了几步,影子落下来,他温声道:
“夜里虫蛇多,我来背夫子。”
卫慈摆了摆手, 他早已经长大了,两人之间怎还能如此。她正要开口拒绝他,身后一只大狐狸冒了出来。
她愣在那里,半天才回过神。
“原来狐形也变大了。”
之前他一直是幼狐模样。
卫慈绕了一圈,摸了摸大狐狸蓬松的尾巴,跳到的背上,一脸新奇。
大狐狸跑起来快,过了羊肠小道,上了平坦开阔的大路,简直跟飞起来一样。卫慈一手抓着背毛,一手抓着那只昏死的狐狸精,先前生出的所有阴霾都已散去。
两人进城,到先前置办的宅子里稍坐休息。
天明之后,外面有叫卖声,一直昏死的狐狸精被墙外的香气唤醒,睁开一只眼。
卫慈一巴掌扇开它的另一只眼。
“想吃?”
狐狸精嘴硬:“不敢。”
为了防止它逃跑,卫慈给它施了下罩咒。
望着干瘪的狐狸精,她严肃道:“既然落到了我的手里,就不许吃白饭。从今天开始,你要干活。”
洗衣做饭是最基本的,平时还得望风,卫慈干坏事的时候它要搭把手。
在城里住了几天,找到卖家,卫慈便将宅子脱手。
师徒两人带着狐狸精出城。
卫慈还没有忘记当初在山上与方宜秋的赌约,沿着大路往西,卫慈东张西望,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做坏事的机会。
夏夜里清风鸣蝉,天幕甚是辽阔。
路过瓜田,几人远远便蛰伏下身。
两只狐狸并一只刺猬在瓜田里拍瓜。
瓜声清脆就是没熟,瓜声沉闷那差不多就熟了。
卫慈咬断瓜藤,趁机藏了几个到竹简中,那只白色笨狐狸不信她的话,摘下一颗声音清脆的瓜。
它嗅了嗅,胸有成竹:“这个味道就是熟了。”
卫慈让它开瓜。
狐狸精当即伸出爪子,优雅地在瓜皮上划下一道口子。
空气里有一股清爽的味道,六只眼盯着缝隙,窥见其中发白的瓜肉,狐狸精猛地合上爪子,当着两人的面,竟将整个瓜吞了下去。
卫慈震惊。
她看着一秒变大的狐狸,不知说什么好。
或许是它方才吞瓜的动静、身形太大,瓜棚里打瞌睡的人被惊了一下,拿起棍子就过来一探究竟。
卫慈一脚踩在它的爪子上,头也不回往瓜田外跑,方宜秋紧随其后,黑色毛发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剩下的狐狸精跑得踉踉跄跄。
守夜人看着它圆滚滚的肚子,以为它是怀孕的雌狐,追了一段路,终究于心不忍,放了它一马。
几人逃出瓜田,狐狸精一把瘫软在水边。
卫慈拍了拍它的肚皮,负手叹息:“何必如此何必如此。”
看它实在可怜,卫慈变成人,将其一把抱起来,用力挤压,变大几倍的狐狸精对着水干呕不止,口水直流。
好不容易吐出瓜,它眼泪汪汪就指责卫慈见死不救。
“好好好,下次救你。”
卫慈一巴掌扇在它的屁股上,狐狸精顺势一变,又变成了方宜秋的样子。
“学人精。”
“要你管!”
方宜秋一拳砸下来,它竟咬牙忍住了,往后的这些天亦是如此。两人跟在卫慈身后,像极了一对双胞胎。
这一日三个人又路过一个村子,夜里有人办丧事,卫慈停住脚步,忽而起了坏心。
三人鬼鬼祟祟靠近后院,一家人正在堂中守灵,卫慈隐身贴墙进门,此时正值午夜时分,到处都静悄悄的,门窗大敞,但见一星半点的星子落到棺材前。
香炉里三炷香快燃尽了。
一家老小尽是在打瞌睡,就连狗也趴下身子一动不动。
卫慈轻轻吹灭烛火,等到周遭只有昏昏的月光,影子模糊了,她冷不丁一声咳嗽。
打瞌睡的人在迷迷糊糊中睁开眼,角落里又传来咳嗽声。
年长的男人站起身,难以置信,缓步靠近——
角落里空空如也。
咳嗽声很快在棺材的另一侧响起。
男人愣在那里,卫慈踮手踮脚到他身后。
“啪啪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灵堂的寂静瞬间被打破,其余打瞌睡的人都被惊醒,黑暗里犹如惊弓之鸟。
“谁?!”
“有鬼!”
几个人争着往门外跑,甚至就连在一旁停尸板上的老人也颤巍巍爬起来了。
男人惊魂未定,扭头看到他那一张老脸,再大的胆子也顶不住,翻了个白眼往前一栽。
“啊啊啊啊爹你啊啊啊鬼……”
院里乱成一团,卫慈看着次第亮起来灯以及周围赶过来的邻居,心满意足离去。
身后的狐狸精趁乱还不忘端走香案上的贡果贡糕。
月落西山。
几人出了村,卫慈呼吸着山里的空气,想想又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
“有些人其实没有死。”卫慈边走边与身后两个人说起医学上死而复生的种种例子。
有很多人在假死状态下被人判定死亡,等真埋到土里时又恢复了意识,届时假死也成了真死。
幸好这户人家停尸七日。
天气转凉,入秋时节。
三人一路再往西,这一次路过了一大片滩涂地。
滩涂上生了连绵不断的芦苇,成片的芦花在风中轻舞。卫慈穿行在芦苇当中,拨开最后几把芦苇,滩涂小路的尽头是波光粼粼的大河。
河上有渔夫在捕鱼,水声不断,一只一只鸬鹚从水里钻出。
卫慈看着荡漾的涟漪,打算在此留一夜。
几人在高处平坦地带扎营,夜里钓鱼,小小的船上挤着一只大胖狐狸,小船吃水深,转到芦苇荡里,不知何处又冒出了几只野鸭子,嘎嘎的叫声在夜里分外突兀,卫慈吓了一跳,顺手把鸭子捞到船上。
那只给自己取名叫方宜冬的胖狐狸也学着她的样子随手一捞,怎料却捞起了一只白白的胳膊。
方宜秋只看了一眼,顿觉这是个人。
小船又往下沉了一点。
几人让开身子,留出一点位置,低头看着这个被捞上来溺水昏迷的少女。
卫慈赶紧给她做了急救。
看着两人嘴对嘴吹气,方宜冬摸了摸下巴,也凑上去,他离得这样近,顶着方宜秋那张脸,几乎要跟卫慈脸贴脸了!
卫慈当即一巴掌扇过去。
“看什么看?!”
“打人好疼啊。”狐狸精摸着那半边脸颊,委屈道,“看你这么累,想帮你。”
卫慈又一巴掌把他扇回原型,随后捏着它的嘴筒子对到鸭嘴上。
小船靠岸,卫慈把人抱到岸上继续做心肺复苏。
忙活大半天,好歹把人救回来。
秋夜天凉,堪堪捡回一条命的少女睁开了眼。
她身上的湿衣裳已经被卫慈换下来了,湿漉漉的头发也已被擦干,捡回一条命,她的眼神迷茫而又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