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面上没有一丝笑, 甚至压低了眉头,眼眸中似有不悦。
他们名义上是师徒,但魏家人大多把他当成了卫慈的弟弟。
眼见妻弟如此,众人也察觉不出什么异样,唯独卫慈觉出一丝不对劲。
当初在山头上的时候,几人明明说好的,怎么如今他倒像是当真了一样?
卫慈打算等会再去找他。
婚礼还在继续, 新郎新娘饮过合卺酒,起身离开堂厅,再往后便是合床礼了,一众人被挡在卧房外。
此时没有了多余的眼睛,卫慈如释重负。
她脱了身上的外裳,后背已经被汗湿了,魏野在身后问她:
“仙师今夜便要走了吗?”
“得看那只狐狸何时现身。”
卫慈倒满酒,坐在案前,她丝毫不怕魏野,抬眼见他有些不舍,微笑道:“做人不能太贪心了。”
她也是头一回在古代结婚,与他演到现在,可没有出丝毫差错。
“请饮酒。”卫慈道。
等魏野接过酒杯,她道:“我走后你该如何与你家人解释呢?”
年轻男人坐下,饮酒之后唇色湿润,他瞧着卫慈勾起的嘴角,倒是坦荡:“仙师又不是寻常人,来去无踪,何须解释。”
卫慈咧嘴一笑,正要夸他几句,岂料他衣襟忽然散开了!
男人拍了拍湿了的襟口,里面的亵衣竟也散开了,见卫慈无动于衷,他抬起头,四目相对,不等他开口问自己,卫慈先赏了他一巴掌。
那一巴掌拍在他胸口,声音清脆,约莫是碰到了那里,魏野身子一颤,脸慢慢就红透了。
卫慈初时还没反应过来,见他安安静静如此本分,以为扇疼了他,低头还要看,魏野忽然窘迫地侧过身。
卫慈摸了摸下巴,趁他不备,扯了扯他的衣袖。
魏野不解,卫慈顺势拉过他的手,当着他的面,轻轻掀开他那一片衣裳。
“卫慈!”
“哈哈哈哈哈。”
白衣少女乐得在地上打滚,笑出眼泪。
她没想到魏野是这样敏感的人,一巴掌就被扇凸了。
魏野恼羞成怒,忍无可忍,一把将她拉倒在地。
卫慈的后脑勺被他用手垫住,陡然离得这么近,照理说该有几分羞赧才对,可卫慈一想到他勾引自己,到头来又脸皮薄成这样,就是忍不住哈哈笑。
魏野大抵有几分庆幸,自己进门前屏退了所有的婢女,如今没有别人在,被她笑话也就笑话了。
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年轻男子缓缓低下头。
夏夜本就炎热,呼吸胶着在一起,卫慈额上冒汗。
眼看他越来越近,鼻尖都要碰到一起了,卫慈打算叫他清醒清醒。
然而,巴掌还没递过去,外面的门忽然开了。
两人一惊。
卫慈扭过头,竟从门缝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庞!
少年身量颀长,扒开门,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眼神分外严厉。
“魏野,这不过是逢场作戏,你怎可如此无礼!”
卫慈转过眼珠,贴鬓角的位置被人亲了一口。
魏野笑看着他,随后松开了卫慈。
“失礼了。”
方宜秋重重合上门。
见他朝自己走来,卫慈起身整理衣裳,左右看了看,端正坐姿,低声咳了几下,方才拾起做夫子的威严。
“你一直在外面?”
“担心夫子安危,适才如此。”
方宜秋坐在中间位置,沉默片刻,小声道:“夫子不喜欢我?嫌我多事?”
卫慈拍了拍额头,当即否定道:“没有。”
她只是尴尬罢了。
她给方宜秋盛了一碗鸡汤。
跳跃的烛火中,卫慈说起那只狐狸精。
“今夜魏家这么大的排场,它想必已经混进来了。宴席上是分餐的,饭菜都有定数,它若是吃得厉害,想必会露端倪。”
他们这场婚礼到了尾声,论理也该办正事了。
几人吃了些饭菜,随后换了衣裳出门。
夜里光线不好,怕打草惊蛇,卫慈索性一人贴一张敕隐符。
黑暗里谁也看不见谁,唯有影子能够跟随。
出了院门,卫慈隐约觉得自己左边的袖子被谁牵住了。
本以为是魏野,她喊了声他的名字,应答声却落在右边。
她脚步一顿,袖子被人捏得更紧了。
卫慈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埋头往前。
三人到了前院。
席上人头攒动,一眼望去几乎望不到头,来往的亲友有的甚至做到了屋门外。
在这样多的人里找那只狐狸,多少要费些功夫,卫慈思量片刻,让魏野带她去厨房。
今日魏家少主大婚,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几人躲躲闪闪,最终爬到了墙头上。
看不清左右两人的脸,卫慈托着下巴,百无聊赖瞧着进进出出的婢女,空气里各种气息都混杂在一起,如此夏夜,一想到这还是自己的婚礼,她就有种说不出怪异。
“夫子,你在笑什么?”
“我笑有人明天就要做鳏夫了。”
黑暗里,这一缕声音有些漫不经心,不过近在咫尺,魏野笑了一笑。
“仙师方才说过,做人不能太贪心。”
“能与仙师做一夜的夫妻,我已经知足了。”
方宜秋看着身旁的空气,欲言又止。
暖风吹拂,他闭上眼。
黑暗里似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蚕食他的耐心,他嗅着那一丝浅浅的香气,冷不防被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夫子?”
“有情况。”
几个婢女正在传菜的地方抱怨,说有一个宾客吃得太多,频频催菜,可每人的餐食都有定量,她们回绝之后,竟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少主大喜的日子,管事的妇人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摆了摆手,叫她们再从后厨端一份走,趁早息事宁人。
卫慈跳下墙头,从洗碗的地方偷了碗具,趁人不备,变化作一个婢女的模样。身量高瘦的婢女穿过门洞,眨眼功夫,手里便是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她跟着那几个人到了前厅,一直走到最末,方才看到婢女口中的宾客。
是个圆圆胖胖的男人,一双狡黠的眼此刻都吃眯起来了。
狐狸精善变化,卫慈不动声色打量了一会儿,等他风卷残云吃光新上的食物,方才笑吟吟出现奉上食物。
见这一次碗里竟然有鸡腿,圆圆胖胖的男人拍掌叫好。
卫慈躬身上菜,出了门又隐身回来。
靠廊柱的位置,男人的衣摆后似有一点毛茸茸的尾巴尖,她抱着手臂静静观望,心里倒有些佩服它。
这只狐狸精委实胆大。
屋檐下,男人一口接着一口,吃到最后嘬了嘬手。
一想到是自己促成了这一桩美满姻缘,他就忍不住得意,一得意,恨不得钻到魏家的厨房里大吃一顿,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了,他们师徒二人都下了山,师父结婚,徒弟还在外。
怕被方宜秋教训,狐狸精擦了擦嘴,打算见好就收。
他端着圆滚滚的肚子,步履蹒跚离席。
找到一处隐蔽的狗洞,他趴了下来,四肢着地,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胖狐狸。
头钻进洞里,身子却出不来,努力半天,狐狸精退了回去。
它喘着粗气,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难得是吃得太多了?
狐狸精皱眉,正要吐一点,胃却先一步反应。
“呜哇!”
一根根发绿的东西争先恐后从它嘴里冒出来,它被噎住险些窒息,迫不得已只能用力拔拽嘴里这些东西。
然而,东西越拔越多!它慌乱不已,身后冒出一道熟悉的声音。
“死狐狸。”
卫慈现出原形,站在墙头笑嘻嘻看着它。
狐狸精愣住,随即便要逃。
可逃又能逃到哪里去,转身就是方宜秋。
黑衣少年冷眼看着它,手中是一道新的伏魔咒。
“急急如律令。”
话音落下的瞬间,符箓似一记重锤,重重拍下来,将它压得嘴里直冒海带。
“呜呜呜呜啊哇!”
它吐干净海带,整只狐狸也差不多瘦成了海带条。
卫慈翻下墙头,轻轻捡起这只死狐狸,赏了两巴掌。
“以后还敢不敢馋了?”
狐狸精有气无力摇了摇头。
“以后还敢不敢披着人皮到处作恶?”
狐狸精再次摇头。
卫慈捧着它的狐狸脑袋十分满意:“那就跟我走罢。”
“什么?!”
卫慈取出绳索,不由分说将他牢牢绑起来,交给了方宜秋。
仇人相见,狐狸精嘎巴一下晕死过去。
卫慈袖手笑了一笑,抬眼看着眼前。
风穿过林子,哗啦啦的声音像极了落雨。
一道符箓被吹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