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东西正要反驳她,冷不防被孙儿打断。
魏野跪在地上,一副铁了心要与她成亲的样子看得他气不打一处来。
“你是我魏家的长孙,婚姻一事牵扯太多,不可胡闹。”
“孙儿不是胡闹。”魏野沉声道,“卫仙师救了我两回,若无她,我早已入了土,我们魏家人,怎可如此忘恩负义,若为小礼而失大义,孙儿他日便随卫仙师一同离开此地,云游四方。”
他态度坚决,若再不同意,甚至有以死明志的迹象,家里人到底松了口。
这一场席宴众人不欢而散。
夜里月明星稀,卫慈出了门,被魏野叫住。
原先几人在山上的时候,卫慈是提议给自己大办一场接风洗尘宴,是魏野坚持要求办婚礼。
小竹屋里,卫慈看着他忐忑的神情,其实猜到他的心思。
那时她笑了笑,一字一句道:“我只是跟你逢场作戏,你若为此耽误一辈子,这样的罪责我可不认。”
如今再看着他的眼,卫慈依旧是道出这样绝情的话。
魏野反而笑了笑。
他这二十年总是身不由己,人生大事上,多少也该由他任性一次,往后他便不再奢望了。
“仙师成全我便是。”
第48章
婚事匆忙, 多少也要月余功夫准备,卫慈姑且带着弟子住在庄园一角。
夏日里出梅入伏,偶尔会有一场暴雨。
这一日雨后天上薄云未散,又是将黄昏的时候, 天气罕见地有几分凉爽。
庄园一隅, 白衣少女推开院门,肩上扛着鱼竿。
附近有桑林水塘, 两米来高的桑树此时郁郁青青, 她拣了块有石头的地方坐下。
水塘大半都被霞光浸染,芙蕖点点,蜻蜓低飞, 雨后空气里还有一股泥腥味。
她抛下竿子不久,身后传来动静。
卫慈嗅到了那股狐狸味道。
小狐狸严肃脸:“夫子为何独自出门?”
卫慈看着绕到跟前的小狐狸,歪头笑了一笑:“本想让你睡醒一睁眼就能吃到夫子做的烤鱼, 不料你竟跟过来了。看来你不仅是狗鼻子, 还是狗耳朵。”
揉了揉他的大耳朵,卫慈瞥了眼浮漂, 片刻之后单手抬杆。
水面涟漪圈圈散开, 一尾大青鱼跃然而出!
夕阳西下,师徒二人满载而归。
卫慈打算今晚上露一手, 推开院门,不妨竟有来客。
是庄子上的佣人,抬了一筐螃蟹过来。
看着她怀里的狐狸,肩上的大青鱼,包着白色头巾的妇人对视一眼,随后行礼道:“这是近来新捞上的螃蟹,少主让吾等送给仙师, 稍后还有新料理的鱼脍,还请仙师笑纳。”
卫慈笑着谢过她们,等人一走,到井水边把鱼开膛破腹。
方宜秋变回人形坐在一旁清洗螃蟹。
师徒二人忙到一半,院门又被人推开了。
还是方才的几个妇人,除了盒中的鱼脍外,几个人还抬着一筐藕、菱角、藕带进来。
黑衣少年上去接过,再次道谢。
几个妇人不见院里那只狐狸,觑他这般斯文样貌,出了门忍不住叽叽喳喳。
“小郎君这般俊,该不会是狐狸变的?”
“听说在山上的时候,卫仙师院里就有很多的狐狸。”
……
卫慈来历不明,近来有传言说她是狐狸精,庄子里的魏家族老气不过,竟然真的瞒着少主请了几个方士回家。
那几个方士在鱼脍里洒了狐狸最为厌恶的辣椒、大蒜、胡椒,若卫仙师当真是狐狸精,那么只要一揭盖必然会露出狐狸尾巴来。
佣人将东西送到,那几个方士便埋伏在了小院后的一片桑林中,与之随行的还有魏野的叔父,头发花白的老者跟着几个年轻后生到了院后,透过砖头缝隙窥着院里。
盛夏草木疯长,这一处却无蝉声。
但见院中燃起了炭火,白衣少女撸起袖子,将串好洗净的蝉以及大青鱼放在架子上翻烤,一面翻烤一面洒香料。
空气里飘出一股辣椒、蒜末、胡椒的香气……
卫慈将东西端上桌,随后揭开装鱼脍的盒子。
淡水生鱼片有寄生虫,卫慈看也不看,一股脑都倒入锅中。
原本雪白的鱼肉很快就在高温中卷边。
嗅着鱼肉中浸透的香气,卫慈笑了一笑,将熟透的肉片捞起。
“方宜秋?”
黑衣少年在一侧的灶房应了一声。
天色渐暗,他从厨房出来,将灯笼挂起。
树下暖蓬蓬的光一盏一盏又一盏亮起。
师徒二人相对而坐,对着满座的菜,很是满意。
霞光已经散去,天气多了一份凉爽。
那一头吃的正好,这一头躲藏起来的人也将卫慈上下都看了一遍。
几个人嗅着空气里的香气,忍着蚊子的叮咬,最终作出结论:
“魏老,她好像不是狐狸精呢。”
两巴掌啪啪!
几个人顶着满脸包出来,魏族老一面挠脸上的包,一面还不服输,嘴里念叨:“她肯定不是人。”
“可不是人,不是妖,又能是什么?”
一拐棍落到姓豆的方士身上,他怒道:“所以才叫你们过来!你们不是从交州来的方士么?怎会如此不顶用!”
一群人灰头土脸回去,往后几天更是绞尽脑汁想要卫慈现原形。
但人就是人,无论用什么法子,她都没有露出狐狸尾巴。
日子很快就到了大婚那日。
婚礼在傍晚时候,卫慈起了个大早,与方宜秋一起收拾行李。
众人都当他二人是要搬到少主那里,殊不知这是卫慈准备离开了。
晌午时候,方宜秋被几个婢女礼送出门。
知道她今天要办婚礼,方宜秋甚至换了身簇新衣裳。
卫慈隔着窗朝他笑了一笑,方宜秋神情冷淡,似乎有些不开心,被她这般一瞧,又忍不住低下头背过身去。
外面也都是来帮忙的仆妇,少年扎进人堆,很快就不见影子了。
两人这些年相依为命也算是亲人,奈何他不是女孩,如今长到这样的岁数,不好再留在屋里看她梳妆。
卫慈对着铜镜打理自己的长发,随后敷粉描眉。
因为是第一次体验这里的婚礼,卫慈对待妆发甚是用心,周围的婢女看着铜镜里一点一点变鲜艳的脸庞,脸上眼睛都瞪大了。
她们本以为卫慈是自己胡闹,劝解不过方才住手,没想到她竟有这样的手艺。
镜中之人鲜艳明媚,跟从前寡淡的样子比简直判若两人。
化好妆,婢女将架子上的衣裳取下为她穿上。
婚服很是素净,然遮面的鹊扇却很是华丽。
外面的光越来越暗了,或许是快要到时辰,伴在周围的婢女神色不及上午时的轻松,年纪大些的妇人叮嘱她待会儿要遵从的礼节,从出门说到最后进门,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生怕她忘了一样。
卫慈记性好,听久了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娘子可记住了?”
卫慈点了点头,鬓上的金步摇晃得厉害,她看着镜中昏昏的人影,忽觉得有些像做梦。
她在这个世界待了差不多有七年了。
七年前,在一个小村庄外,她带着方宜秋在林子里远远窥见了妇车上坐着的新娘,那一夜雾沉沉的,新娘如丧考批,哪里像她这样。
外面传来奏乐声,火把的光照亮庭前。
卫慈从这昏昏的夜里拾起思绪,片刻之后,在婢女的搀扶下走出门。
方宜秋怀抱大雁站在门外,像门神一样,不情不愿为她让开路。
从他身旁经过,卫慈手持鹊山忍着笑,强装出一副难过的模样,只是目光落在假新郎身上,眼里又没忍住,透出一二分笑意。
她登上妇车,被魏野迎回他的院子,众人走了大半,剩下的人松了口气,开始收拾院子。
抱雁的少年坐在石阶上,沉默良久,将那只大雁狠狠丢在地上。
“嘎!”
大雁受惊大叫,引得周围仆妇围看。
方宜秋不理会众人疑惑的目光,掸了掸袖袍,起身离去。
第49章
新婚当夜, 魏家为酒食以召乡党僚友,庄园里甚为热闹,待新人进堂厅后,周遭都是来观礼的宾客。
方宜秋用力挤到前排, 发髻乱了不说, 帽子也险些歪落。一旁的魏蔬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
此时婚礼过了一半,新娘已将手中的鹊扇交给新郎。
穿着锦衣的少女长眉修目, 神情淡然, 发间金饰颤动,分外华贵。而昏昏黄的光洒在她那张脸上,魏野像是头一回见到她, 愣了会儿神,朝她笑了一笑。
卫慈垂眼避开与他对视,生怕自己也笑了出来。
周围都是人, 余光窥见方宜秋的影子, 她偏头偷看他。
他已经挤到前排位置,却在角落之中, 光吝啬极了, 落到半边身上,勾勒出的轮廓甚是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