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名叫魏蔬的少年还跪地不起。
卫慈将符箓掺在剩余的酒水里,少年接过酒,小心喂给长兄。
片刻后,察觉到长兄的气息不再如先前那般微弱,魏蔬感激不已。
卫慈一把拉起他:“事不过三,你长兄与我的缘分就此已经耗尽了。”
“都是我的过错。”
卫慈摇了摇头:“是我的过错。”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下山路途艰险,卫慈挥袖引来一缕清风,将他二人送到山脚方才作罢。
看着少年背着男人远去的身影,卫慈生出了搬家的念头。
她上山之时特意从水潭附近经过,那只狐狸已经不见踪影了,一想到它竟如此阴险,手段如此下作,卫慈便气不打一处来。
在她离开之前,她一定不会翻过这只狐狸。
天似乎要变了。
卫慈回到小竹屋不久,压低的云层里果然滚出几声响雷。
她打开门,书房里明显要比外面温度高,方宜秋不知去哪了,她看着地上的衣裳,一件一件捡起来,最后到了他的卧房门外。
门内没有动静。
隔着一扇门,少年跪在角落里,散落的乌发挡住肩背,意识回归以后,低头再看着自己这副躯壳,他茫然之余却又生出一丝隐秘的恨。
方宜秋咬着唇,眼里沁出一点泪。
夫子的声音离得太近了,透过门上的光,他看到一片单薄的影子。
用力到浑身虚脱之后,他捂住自己的脸,应了夫子一声。
师徒二人心思各异,屋里愈发安静。
卫慈想到他的种种症状,坐在门外祈祷那瓶最好是解药,若实在不济,她就带着他下山。
这里已不是久居之地。
外面滴滴答答开始落雨。
过了很久,穿戴齐整的少年推开门。
四目相对,卫慈又变成了刺猬,大抵是怕他尴尬。
师徒两人隔日收拾行李,离开之前,卫慈将一整座山都搜遍了,总是不见那只狐狸的影子。
难道就要这样放过它吗?
这只狐狸如此狡猾,卫慈决定来个回马枪。
师徒二人在梅雨季下了山。
山里竹子密密麻麻,青雾弥漫,黑衣少年戴着竹笠穿梭其中,宽大的帽檐下,一只小刺猬就站在他的肩头。
方宜秋走在路上,漫山遍野的草中,那一抹黑色格外显眼,离有人烟的地方越来越近,周围看他的目光也越来越多。
卫慈坐在帽檐下,想到他如今也算是青春期。
青春期的小孩总跟她待在一起不是什么好事。
卫慈打算到最近的交州城小住一段时间。
交州偏处一隅,原是魏国国都,如今魏国亡国了,城中大洗牌,洗到如今,勉强安宁些许。
卫慈用金子在城中迢迢坊买下一座宅子,师徒二人对外以姐弟相称,深居简出多日,只等梅雨季一过,夜里悄悄杀回那座山。
梅雨过后,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山里虫多,师徒二人轻手轻脚靠近自己的房子,远远地便瞧见屋里有光。
卫慈从篱笆缝隙里挤进去。
她本以为自己离去多日房子里会满是灰尘,但事实恰恰与之相反。
屋里好像有个人。
师徒两个正要一窥究竟,卫慈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屋檐下的杂草中,两条小蛇抬头,只见篱笆外冒出一个女子,那样貌身形与她一般无二。
卫慈一眼就看出,这不是那只狐狸精又是谁。
狐狸精缓步靠近,只是到了门前,尚未开门,一道剑光率先向它问了声好。
屋内男子破门而出,似恭候多时。
“山精野怪,何故屡屡造访?”
“承君之恩,特来报恩。”
第47章
两条小蛇挤在一起, 伸长脖子,勉强看清男人的样貌。
正是卫慈救了两回的魏野!
院子里剑光闪烁不停叫人眼花缭乱,那只狐狸精有样学样,竟与他打得不分胜负, 眼看战况胶着, 魏野将要落入下风,卫慈动手帮了他一把。
轻薄的竹叶在风的催动下急速削向它的脑袋, 但闻几声裂帛声响, 方还不可一世的狐狸精身上已现出血色。
“是谁?”
卫慈现身,四目相对,狐狸精有些不好意思。
它拉起自己破裂的衣裳, 面露娇羞,没等卫慈揍它,它反倒先一步除去衣裳。
卫慈没反应过来, 身旁的男人先一步闭上了眼。
啊啊啊啊啊!
卫慈无奈解释:“那不是我, 那是假的……”
就是现在!
狐狸精抛了衣裳,转身化作原形, 瞅准空隙, 如一颗炮弹发射跳下悬崖。
卫慈追过去,可茫茫夜色之中, 哪里还有它的毛?!
山风呼啸,一只鹰隼盘旋在半空中。
崖上的男人低头看去,渐渐冷静下来。
“卫仙师?”
草丛里的另一条小蛇化作人形,他晃了晃脑袋,方才那一幕委实太过冲击,他用力拍了拍篱笆,不想竟轰地一声, 一整片篱笆都倒下了。
魏野扭头看他,方宜秋抬手虚握成拳,轻轻咳嗽两声,先发制人。
“阁下何故擅闯此地?”
“伤好之后,感念仙师大恩,特来……”
那只鹰落在他肩头,魏野想到狐狸精的话,脸又通红。
看着肩膀上的鹰,他转而低下头:“仙师大恩,魏野感激不尽,此行上山,本想当面拜谢,怎料仙师外出,魏某便留在了此地。如今总算等到仙师归来,若有得罪之处,还请仙师责罚。”
卫慈闭着眼,甚是无奈。
责罚?
她长吁短叹,不肯再化作人形,便以鹰的姿态进了屋。
魏野这些日子将屋里打扫得很干净,甚至还带来了新的家具和被褥。
卫慈问起他有关那只狐狸精的事宜。
“我半个月前来到此地,那只狐狸精便已经在这里了。一开始它不过是一只狐狸,我也未曾对它有所防备,可后来,发觉带来的米粮一日少过一日,我便留了个心眼。”
“被我发现以后,它变成了仙师的模样,挟恩以报。”
屋舍内没有点灯,两人一鹰聚在一起,魏野时不时看向那只鹰。
卫慈神情严肃,眼神冷厉,与方才的狐狸精全然不同。
“后来呢?”
“我自知仙师不是这样的人,况且小仙师也不在,见它还要百般迷惑我,我便提剑砍向了它。”
怪不得它频频前来骚扰。
“这只大馋狐狸倒是颇为记仇。”卫慈心里盘算着要与它新账旧账一起算,只是碍于今夜打草惊蛇了,它一时半会恐怕不会冒头。
几人沉默片刻,方宜秋开口道:“夫子,它是个馋鬼。”
卫慈与他对视一眼,瞬间领会他的意思。
她摩拳擦掌想要摆它一道,不妨越想越激动,竟然从鹰又变回了人。摸着下巴,卫慈嘴角堆笑,抬头,却见两人都已背过身去,这逼仄的角落里,她竟然两面受敌,动弹不得。
“你们这是怎么了?”
她话说出口,低头看到了自己的手。
原来是变回去了。
卫慈叩了叩两人的肩膀,让他们让一让,自己要出去,怎料一个个都低下了头,神情怪异,她瞬间想到那只狐狸精方才顶着她的脸做出来的荒唐事。
说起来也确实尴尬,连她自己想想也觉得怪异。
“咳咳。”
卫慈咳了又咳,两人总算扭过头来。
被堵在角落里不得起身的女子眨眼间竟然变化成了魏野的模样。
“相貌皮囊本就是外在之物,各位不必如此介怀。”
话音落下,她又变成方宜秋的模样。
方宜秋看着与自己一般的少年,忽伸出手。
卫慈咧嘴一笑,并未躲闪。
她握住他的手,大力拍了拍他的脑袋,认真道:“夫子有要事吩咐你。”
“魏野,你也过来。”
她留在外面的小刺猬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趁着那只狡猾下作的狐狸精不在,三颗脑袋凑在一起,卫慈道出自己接下来的安排,准备设一个局来套它。
它这么馋,那她就让它吃够。
——
几日后,魏野带着师徒二人下山,回了自己在交州郊外的庄园。
除了魏野与魏蔬外,众人都是头一次见到卫慈。
穿白衣的少女年纪不大,看起来却甚是端庄稳重。
面对众人打量的目光,卫慈笑了一笑,到晚间,她便在席宴上开始“挟恩以报”。
她要魏野以身相许。
几人在山头上时皆已商量过了,魏野对此无异议,反倒是他家的那一伙老古董,说什么都不肯点头。
魏家的老祖宗吹胡子瞪眼:“婚姻大事岂能作儿戏!”
卫慈抬了抬下巴,故意道:“我救了他,滴水之恩,我让他以身相许,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