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族叔看着他不敢说话，心里也嘀咕。
好不容易到庄园，狐狸精终于不再装了。
厨房里厨子忙得满头大汗，隔着窗户，穿白衣的少年还盯着他。
碗空了，桌子空了，鸡舍也空了，可他就跟无底洞一样！
“稍等片刻稍等片刻。”
厨子下锅煮鱼，望着咕嘟咕嘟冒泡的鱼汤，一只勺子不合时宜地探了进来，名叫方宜冬的少年皱眉摇了摇头：“怎会是这样的味道？”
他尝过一口鱼汤，抱起手臂说起风凉话：“原来有钱人家的厨子也不过如此。”
陪着他的少年魏蔬也尝了一口。
鱼汤味道鲜美，全然没有腥味。
这是他们家最好的厨子。
魏蔬：“方兄吃过更美味的鱼汤吗？”
狐狸精舔了舔嘴，余光瞥着他，嘿嘿一笑：“吃过。”
他将厨子一把推开，按照自己偷看的画面，有样学样复刻方宜秋的鲜鱼汤。
当初被卫慈赶出山后，狐狸精又悄悄跑了回来，他天生敏锐，行迹甚为隐蔽，暗处偷看了许久，今日难得尝试，简直使出了浑身解数。
看着越来越浑浊的鱼汤，魏蔬眉头皱得厉害。
终于——
狐狸精尝了一口自己的鱼汤。
他愤恨地丢了勺子，指责厨子，“一定是你们的鱼不新鲜。”
被无端指责，再好脾气的厨子也忍不了。
眼见他撂挑子不干，狐狸捂嘴笑了笑。
知道自己嘴刁，他今日姑且放过他。
不过第二日照旧。
第三日依旧如此。
一脸胡吃海喝七天，伤患快撑不下去了，狐狸精这才想起他们魏家的事。
摸了摸肚皮，狐狸精吩咐人都到他跟前来，他要点兵点将。
“卫夫子不喜人叨扰，你们不必都上山。”
看着魏蔬傻乎乎的样子，狐狸精点头：“就你了。”
魏蔬打心底不情愿，可碍于族中人的请求，他硬着头皮答应了。
魏蔬细胳膊细腿，背男人上山的任务就落到了狐狸精自己身上。
打包了满满两大包食物之后，狐狸精带着魏蔬上路。
离开了众人的视线，方还任劳任怨的狐狸精再一次现出原形。
他走得慢慢悠悠，两大包食物一路吃吃喝喝，不到山脚就空了。食物一空，狐狸精就没了力气。
原本该上山，他偏要绕路。
绕来绕去，吃残羹剩菜的少年终于坚持不住，抓着他的袖子逼问道：“你究竟要干什么？”
“嘘！”
狐狸精看了眼上面的竹子，又环顾四周，周围有水声，他将背上的臭男人丢给他，转而朝着林中的水潭走去。
此地泉水清冽，师徒二人常来此地打水。
狐狸精从袖中取出一只瓶子，朝里倒了些粉末。
“这是什么？”
穿白衣的狐狸精笑了又笑，反手将另一小瓶药塞到他手上。
“这是能救你们魏家少主性命的药。”
他附耳对魏蔬小声说了几句话，原本单纯的少年顿时被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是你兄弟吗？何故如此？”
“兄弟又如何，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他饮下此水届时毒发，你可用解药要挟他，若是他不肯救人，你就让他死好了。”狐狸精吃吃喝喝一路，难得露出这等阴狠的神情。
魏蔬心里畏怯，不过看着快要死的兄长，他深吸一口气，将药瓶塞到怀里。
狐狸精帮他把魏野背到半山腰，剩下的路就要由他自己走了。
被压弯腰的少年像蚂蚁似的负重前行，一夜过去，方才窥见屋舍的轮廓。
与此同时，身后几只狐狸窜出来。
小狐狸身负水囊，显然是才打水回来。
魏蔬昧着良心再次上门。
晨光之中，雨后的小院分外宁静。早起的少年看到他又来了，依旧是不理不睬的姿态。
厨房炊烟袅袅，嗅着米饭的香气，魏蔬脸色发白。
他放下长兄，环顾四周。
小院里花草扶疏，除了狐狸以外，还有刺猬。
魏蔬跪在门首，嘴上说着请仙师救兄长的话，心里却在打鼓。
方宜秋没有理会他。
一上午过去，听着他沙哑的嗓音，一只刺猬给她送来了一兜野果子。
魏蔬谢过刺猬，不妨厨房里有人走了出来。
少年神情冷淡，低头看了他一眼。
“当真不走？”
“不救兄长，我就不走。”
少年嘴角露出一抹冷笑：“真是兄弟情深。”
他态度坚决，甚为绝情。
看着少年回到屋里读书，魏蔬没有气馁，耐心等待。
然而等候良久也不见他痛苦的呼喊。
春光明媚，彩蝶纷飞。
窗前读书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靠墙滑坐在地，他双手捂着脸，竭力克制，不曾发出一丁点异样的声响。
卫慈只当他是睡着了，殊不知他脸此刻红得厉害，背上也被汗浸湿了。
第46章
过了很久, 方宜秋去纸堆里找符箓，看着他沉重的身体、迟缓的动作，卫慈这才觉出不对劲。
她小小一只刺猬从门缝里挤出来，站在他面前, 抬头便见到他红透的脸。
少年浑身汗湿, 眉眼发潮，像是要哭了。他一只手握着笔, 胡乱画着治愈保生符, 咽到嘴里，干涩得厉害，又饮尽壶中茶水, 发苦的茶水沿着嘴角往下，滴答滴答落在地板上，伴随着压抑的喘息, 卫慈终于明白过来。
他好像出问题了。
这些年依靠这一张符箓, 方宜秋几乎没有生过病。如今吃下了治愈保生符，他的境况居然没有丝毫好转, 甚至肉眼可见地加重了。
“夫子……”
卫慈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双手握上来。
卫慈摸了摸他的脸, 惊觉他的身体居然这样烫。
方宜秋贴近她的手，眼眸黑得要滴水, 难以克制的呼吸一点一点变得粗重，卫慈险些被他烫到，连忙收回手。
“你这不像是生病。”
卫慈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半天，扯了扯他的衣摆，岂料这一下像是点火，他竟用力扑过来, 身体微微颤抖着，将她死死压住。
“夫子。”
“不要动，我很快就好了。”
他低下头，靠在她怀里。
自从他十五岁以后，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贴近过，卫慈忍着他身上那股热意，一动不动，脑子飞速转了转。
这症状，像是——
“恳请仙师施以援手，救我长兄一命！”
窗户外传来呼救声。
卫慈无奈叹息。
春日里艳阳高照，潮气被晒干了，留下的热意将人烘烤得浑身发烫。
魏蔬等候许久，听到屋里有异样的声响，往前靠近几分，他正想探头查看，冷不丁屋里走出一个少女。
卫慈望着地上重伤的男人，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你兄长何故又伤成这样？”
“阁下就是卫仙师？”魏蔬像是看到救命稻草，膝行上前，不断叩首，“长兄此番外出经商，不意被贼人所伤，并非是造反。”
卫慈从他手里拔出腿，让他等着，自己便去厨房里打来一瓢水。
她将符纸燃尽，端着符水出来。
魏蔬看着瓢里的水，心惊胆战，他做贼心虚看了眼屋内，询问道：“不知小仙师眼下如何了？”
那个姓方的少年说，只要等他药效发作便可以解药要挟他，可如今这一切全然不像他说的那样。
卫仙师说饮下这一瓢符水长兄的伤就能痊愈，看着清澈的山泉水，魏蔬迟迟不肯喂给兄长。
“怎么了？”
卫慈原本好心，想要把他打发走，如今见他这般反应，多少猜出一点。
“水有问题？还是你有问题？”
魏蔬被她盯上了，终究是违背不了自己的良心。
少年颤巍巍取出怀中的解药，将那个姓方少年的挑唆一一道出。
卫慈愣在那里，仅一瞬间的功夫，勃然大怒。
死狐狸精！
一把夺过他的解药，卫慈冲入屋内。
此刻方宜秋意识已近昏迷，她掰开他的嘴，将药全部倒入他口中，怕他干渴，她甚至将身上的酒水也一并灌入他的喉咙。
方宜秋咳嗽几声，眯起眼，唇上咬出的伤口被酒精一刺激，又疼又痒，他痛苦哼了几声，一把抓住眼前那只手。
“不要了。”
卫慈摸了摸他的脸颊，哄道：“这是解药，你马上就好了。”
少年乖乖点头，靠坐在角落里。
湿润的唇愈发红，他眼神迷茫，浮在颈项的经络青得发蓝，喉结上下滚动，他看着不远处的女子，头疼欲裂。
她走了，他身体里有什么像是跟着离开，剩下的只有本能。
身后方宜秋还在喊她，卫慈狠心将他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