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是昏了头,怎么总是眼花……
一定是她的妖法。
男人瞪了她一眼,瞬间恢复生气,不再像方才那般虚弱了。
卫慈笑了笑,无辜道:“你想到哪里去了?若是要自荐枕席那就免了罢,趁着现在还有力气,赶紧逃,别连累了我。”
她说着便离开了堂厅,男人松了口气,脸却又红了些许。
他再次打量此地,发现这屋子是竹子跟木头搭建出的,看起来甚是干净,墙上挂了几幅画,画里的猫跟老鼠像是成精了,堂厅隔壁两间房门半开,一间似乎是书房,一间是卧房。
这里不像是妖怪住的地方,可她又不像是寻常人。
男人捉摸不透她,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方才守在门外的黑衣少年带着一个包袱来了,脚下几只狐狸跟狗似的亦步亦趋跟着他。
少年拱手,微笑道:“我们师徒在此静修,不欲被人打扰,阁下的伤如今已经好了大半,可以上路了。”
“我身上的伤……已经好了?”
方宜秋颔首,让他站起来试试,男人扶着门框,果然站起了身,他难以置信。
“你们师徒,究竟是何人?”
方宜秋瞥着男人的样貌,将包袱塞了过去,淡声道:“萍水相逢,阁下不必知晓太多,捡回了一条命便是万幸,还请速速离去。”
男人低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其中一只狐狸随着他的脚步跟上,赶到他面前,竟然开始给他带路。
走出篱笆围绕的院子,魏野停下脚步。
“你们是狐仙吗?”
门首的少年修身玉立,微黄的烛火落在身上,他似乎笑了,转而摇了摇头。
方才的女子已经不见踪影。
看着这一处颇有烟火气息的小院,魏野缓缓转过身,随后在黑夜里跟随那只白狐下山。
山林深深,风吹鸟叫,很是孤寂。
男人走后不久,卫慈从厨房的温水桶里爬起来。
洗过澡,小刺猬抖落一身水珠,朝着自己的大床爬过去。
方宜秋锁上门,一夜无眠。
隔日,带路的小狐狸回来了。
卫慈抱起它,问起昨夜那个男人的状况。
师徒两人坐在悬崖旁,方宜秋听着它哼哼哼的声音,一字一句翻译过来。
无非就是他已经下山了。
“这一路可曾有人跟着他?”
小狐狸摇摇头。
然而,卫慈还是不放心。
她撑着手臂看眼前的云海,云海翻腾,翻过山巅,流向山间巨大的沟壑,远处的农庄田地隐约可见。
卫慈问他:“在山里闷不闷?”
方宜秋摸着狐狸脑袋,笑道:“夫子想要下山?”
“如今叫人窥见踪迹,多少有些危险。”
卫慈跟他说起九色鹿的故事。
“夫子,那我们打个赌如何?”
卫慈:“我赌他会带着人回来。”
方宜秋笑了一笑:“我跟夫子一般想法,看来赌不成了。”
“那我赌他不会回来。”卫慈大抵是无聊透顶,她伸出手,“或许人有良心,是我将人想得太坏了。”
“但愿如此。”方宜秋亦抬手。
师徒二人击掌立下赌约。
要是卫慈赢了,方宜秋就得谎称是狐仙,下山做几件好事。而要是方宜秋赢了,卫慈就得扮作狐仙。
“夫子要下山做几件坏事。”
卫慈瞥了少年一眼,方宜秋微微一笑:“见惯了夫子做好事,也想看些别的。”
“方宜秋,你倒是……”卫慈点了点他的额头,无奈一笑,“做坏事夫子睡不着觉。”
“夫子总是如此好心,若是此番输了,那便是好心没好报,夫子也要长点记性。”
少年说得在理,卫慈便也答应了。
师徒两人照旧在山里修道,闲暇之余外出打野。
春末夏初之际,山上雨水变多了,夜里突如起来的暴雨惊醒了院里的几只狐狸,竹屋一侧的卧房里,少年睁开眼。
急促的雨点落在瓦上,噼里啪啦,推开窗,外面湿漉漉雾蒙蒙。
他披着衣裳起身,被这雨声扰得心绪不宁。
天似乎快要亮了。
方宜秋睡不着,掌灯到了书房。
夫子还在睡觉,他动作放得轻,解了几道物理题,灯花骤然炸开,烛火微微一晃,这点声音还快就被雨声盖住,然而,方宜秋的动作还是一僵。
他看着窗外的雨幕,于沉闷的雷声中听到一声又一声的脚步。
四周青竹摇曳,绿得发黑的竹林一侧,冷不防闯出几个不速之客。
方宜秋当即吹熄了灯。
昏昏暗暗的雨中,篱笆外传来人的呼喊声。
“仙师救命啊!”
“仙师!”
……
在这一声声呼唤中,一只刺猬推开了房门,师徒二人对视一眼,方宜秋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卫慈叹了口气。
“既然被人找上了,由你一人出面。”
至于自己,卫慈决定藏身暗处,提防有人附近有人包抄这里。
简单商议过后,少年撑伞而出。
第45章
篱笆外一行五人, 鞋子、衣摆上糊了好些泥巴,其中一人身上背着伤者,看到主人出来了,眼里像是看到了希望。
为首的老者在雨中跪下, 声泪俱下道:“仙师妙手回春, 曾救过少主性命,吾等感激不尽, 如今少主命悬一线……恳请仙师再施援手!
雨水绵绵不断。
方宜秋撑着伞, 无动于衷:“夫子外出游历,不在山中,在下无能为力, 还请阁下另寻高人。”
几人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面面相觑,但仍旧不肯放过一丝希望, 继续哀求。
方宜秋冷眼看着昏迷过去的男人, 不肯松口。
五人赶了一日夜的路,临到关头却是这般, 其中一人忍不住开口:
“仙师不在, 小仙师难道就不能救他一救吗?”
方宜秋冷笑:“我又不是医者,救死了岂不是成了我的过错。当初救他一命他不珍惜, 如今又来,当我这里是医馆……还是他家?”
他转身回屋,身后几人有人叹息有人低声埋怨,只有刚才开口的少年跟过来,他瘦小的身躯背着一个成年男子,摇摇晃晃闯入院内,面对一群龇牙咧嘴的狐狸, 他心一横。
“你要是不救长兄,我就待在你这里不走了!”
方宜秋回首,朦胧的天色中一眼看穿他的伪装。
他收伞,抖落伞面上的雨珠,漫不经心道:“你不走,留着给你长兄收尸?也罢,届时记得埋远一些。”
“你!”
雨势渐大,一行人被淋得像落汤鸡一样,方宜秋没有丝毫要留他们的意思,但也没有立即赶他们走。
几人见状,躲在了屋檐下避雨,等雨停了,方才背着男人往山下走。
落在最后的少年不甘心,回头盯了他几眼,书房里的人却是头也不抬。
望着他淡然而又绝情的模样,少年骂骂咧咧。
一行人往山下走,情知少主这回凶多吉少,一路也没人说话。
只是快到山脚了,不妨竹林深处赶来一个人。
看着他通身雪白,身上没有丝毫泥泞,众人愣在那里。
“仙师怎么追过来了?”
“我笑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被他几句话便赶走了。我昨日还见过夫子,她不曾远游。”
先前被卫慈赶走的小狐狸此刻装得人模人样,他袖手站在林中,脸上挂笑:
“看在你们如此诚心的份上,我且偷偷帮你一回。”
少年抬手,一股看不见的气流涌来,他凝神看着男人,振袖一挥,头顶雨水竟纷纷悬停,与此同时,方还伤重的男人身上恢复干燥,伤口处不再流血了。
“别谢我,他只是暂时止住了血,想要捡一条命回来,还要上山。”
他用掺了月精的气流暂时堵住男人的伤口,勉强算是急救,但也治标不治本。这些魏家人何曾见过这样的术法,对着他连连道谢。
看着少年与方才之人如出一辙的样貌,五人中较年长的那位忍不住拱手问道:“敢问仙师名姓?为何方才在山上……”
狐狸精哈哈一笑,打断他的话挠头道:“山上的是我兄弟,他这人心狠手辣,你们若想见到卫夫子,少不得要先过他这一关,不过我有办法。”
众人都竖起耳朵,但狐狸精却卖了个关子。
“我饿了,帮了你们一个小忙,多少也要让我吃饱才对,你们说是也不是?”
几人恍然大悟,当即拱手,要请他去府上吃饭。
小狐狸精欣然点头,跟着众人上路。
马车晃晃悠悠,载着狐狸精到了附近的庄园上,行了有一天功夫,最后一次在路边休息的时候,狐狸精等得不耐烦了,将几人的干粮吃尽,脸上笑意越来越浅。
队伍里的少年偷偷瞄着他,拉过族叔的袖子小声道:“此人看起来有些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