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慈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些村民怎么这么嘴碎,八字两撇都没有就说得这样信誓旦旦。
不过这样的话她也不是第一次听了。
走到远处,卫慈掏出镜子,反复看过自己这一张脸,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下过雨,道路有些泥泞。
方还挺直腰背的少女走着走着脚步渐渐有些蹒跚,头发也白了。
方宜秋近前几步,不期然对上一张“老脸”。
皱纹横生的老婆婆慈眉善目,她虚握着拳头咳了几声,掩嘴笑了笑:“这样就名副其实了。”
方宜秋叹息了一声:“萍水相逢,过了此村今生不会再见,弟子不会在意,夫子又何必放在心上。”
卫慈摇了摇头:“你这就不懂了。”
她语重心长道:“你我这般年纪,走在市井里倒没什么,可在这孤村野店,荒郊野外,未免太招眼,这般多少能掩人耳目,若有人问起来,就说我们去探亲,不……”
探亲这个由头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并不管用,思来想去,卫慈打算假扮江湖游医。
医生越老越吃香,哪里都受欢迎。
卫慈掏出竹简里的一块布,就地给自己写了一块行医的招牌,又从路边折下一根细长的青竹。
简单做好招牌,卫慈再次上路。
走了几天,这一夜两人到了一个小小的坐落在山脚的小村庄,整个村子拢共不过二十户。
夜里静悄悄的,有生人路过,纵然脚步放得再轻,村里一只狗叫,其余狗都叫了起来。
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微微弯下腰,最后驻足在一户人家门口。隔着院墙,院里光都漏到了外面,依稀还有哭泣声传出。
卫慈扣动门环,不多时里面有人出来。
吱嘎——
卫慈躬身,先自报家门。
看着她以及身后的年轻人,开门的家丁迟疑半晌,忽而大喜。
“老人家你是医者?”
卫慈谦虚道:“祖上系巫觋,到我这一代便只会些医术了,我与弟子这一路跋山涉水四处游医,今夜路过此地,想要在宝地借宿一夜,烦请告知主人,若不能,我们即刻就走。”
“慢!”
家丁让他们等一会,当下头也不回往里跑。
宅子里死气沉沉,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家里人大大小小熬红了眼,床榻上的年轻人病入膏肓,一脸死相,众人都哀愁地垂眼,静静等着他咽气。
家丁跑到门外,对门外的侍女小声耳语几声,那侍女当即也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进去通报。
“外面来了个巫医,家主何不再请她进来为郎君医治?”
“深更半夜,焉知不是来索命的鬼魅。”
妇人一脸愁容看着自己的夫君,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终究不忍心。
“看了那么多医者,也不差这一个。我儿本就性命垂危,还是请她进来罢。”
就这样,卫慈被人带到里屋。
她是老太太的模样,笑眯眯进门,只等跨过门槛,这才严肃脸朝这一大屋人施礼。
老家主上下打量她,语气敷衍道:“老人家高寿?”
“今年八十又五。”
“这般年纪本该颐养天年才是,何故游荡在外?”
卫慈故作叹息:“主人家所言甚是,像我这般年纪早就不该出来了,然世道艰难,世间贫寒之家,病无所医者众矣,我不忍心看着他们就这般死去,适才带着弟子,云游四方,行医济世。”
她这一番话说得漂亮,年纪这般大,却还有这样的志向,屋里的老家主不由高看她一眼,亲自起身把她带到病榻前。
“这便是我的儿子,月前染了风寒,风寒来势汹汹,到月底便只剩这一口气了,想来药石无医。老医者若是有法子,还请勉力一试,若不成,也无妨。”
卫慈看了眼床上的年轻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箓。
只要是病,一张符箓下去基本能痊愈,但要不是病……
卫慈问屋里的侍女要来一碗水。
随后开始做法,在表演了一系列花里胡哨的跳大神后,她燃尽符箓,端着那一碗符水,喂到年轻人嘴里。
夜里狗吠声停息了,屋里烛火闪烁,多双眼睛盯着他,卫慈也不确定他能不能醒来,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等候半天,床上人眼睛似乎眨了一下眼。
一旁的老家主以为自己看错了,俯下身凝神细看,下一秒,儿子就睁开了眼。
他惊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心,就听儿子大呼一声有鬼,随后就翻了个白眼,又昏死过去。
卫慈摸了摸下巴,趁势遮住笑。
“令郎病好了,不过眼下又像是中邪了呢。”
第54章
屋里一众人心情落差巨大, 眼见小郎君醒了又昏迷,一个个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纷纷看向卫慈。
卫慈抬手虚按两下,示意众人不要慌乱, 随后便问道:
“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
老家主叹息过后, 说起不久前的一桩怪事。
月初恰逢惊蛰,本地有土语, 惊蛰一犁土, 春分地气通。家里老仆像往常一般带着庄客去田里翻土,一锄头下去竟然挖出了一颗火红的蛇脑袋。
“那蛇冬眠过后正待醒来,不意遭此祸端, 身首分离。我家老仆原想安葬它,但犬子顽皮,看见了便一脚将其踢飞。那时候谁也没有多想, 不过一条蛇罢了……他回来后便高烧不退。”
老家主听儿子说有鬼, 方才想起这一桩蹊跷事,或许也是心头有愧, 闭上眼连连道了几声“罪过。”
卫慈安慰了他几句, 打算等天亮再出去一探究竟。
夜里师徒二人被安排在东头两间干净房舍休息,等到侍人都退去, 卫慈那屋的门被人开了一条缝。
是方宜秋。
少年人身量比她要高,已经可以算得上是一个成年男人了。
孤男寡女,虽然自己是个老婆婆,卫慈思量再三还是把他堵在门外。
在她看来,方宜秋满打满算也有十九岁,如果算他的青春期,到如今也差不多了。他要是再黏着自己, 以后十有八九就是妈宝男,卫慈狠心关门。
夜里烛火光暗,能照到的范围有限,她眯着眼记笔记。
笔记记了厚厚一本,不知不觉在这个世界待了这么长时间,卫慈写完拍了拍封皮,居然也有一种成就感。
外面时辰不早了,卫慈打了个哈欠往后一倒,一夜眨眼间就过去了。
天大白,这一日阳光明媚,春风和煦,墙上蜘蛛都爬了出来,地板缝隙里几只小虫正上蹿下跳。
卫慈嗅着屋里的老旧的木头味道,抹了一把脸,翻身起来。
她顶着长者的身份出门,外面老家主携一家老小已恭候多时。
在老仆的带领下,一众人浩浩荡荡去田间地头,查看那条蛇最初冒出来的地方。
卫慈拄着拐杖,默不作声探头,看到土里面果真有腐烂的蛇躯,先用拐杖拨了一下。
没了头的蛇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空气里一股恶臭味,她蹲下身来,掏出随身的水晶放大镜。
蛇是被人一锄头挖断了脑袋。
“蛇头去了哪里?”
老仆指着一旁的水沟:“小郎君把蛇头踢到了沟里,蛇头想必已经随流水进了大河。”
卫慈故作忧愁状:“这就有些难办了。”
她沿着水沟一直往前,最后止步于一处溪口。
小溪水流清澈,最终汇入远处约有两米宽的河水中。
眼见找不到那颗蛇头,老家主有些焦急,卫慈被水面折射的阳光刺到眼睛,她望着周围风景,思索片刻,让他给自己找一些祭品来。
“我要在此祭河神。”
趁着众人忙碌准备期间,卫慈放出一只隐身的刺猬。
刺猬爬到屋里,再奋力爬到小郎君的床头。
喝下一碗符水之后他的病到现在差不多已经痊愈了,见他迟迟不醒人还说胡话,那只刺猬竖起刺扎他脚趾。
刺痛袭来,年轻人猛地睁开眼,脚一蹬,疼得浑身一颤。
“什么东西?”
小郎君蜷缩着身子,低头去看,被褥里鼓起一团拳头大小的东西,那东西还在缓缓向他靠近。他不自觉咽了口口水,一把掀开被角,一只肥硕的大刺猬冒出来。
他松了口气,刚准备把它弹飞,下一秒,刺猬就开口说话了。
“我是来救你的。”
此刻家里人在忙着祭祀河神,屋里都空了,没有外人在,小刺猬开口问当事人月前惊蛰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郎君心跳加快,要不是见它面善,他恨不得压死它。
一人一兽对峙片刻,见它确实没有恶意,小郎君率先低下头。
“此事说来话长。”
他揉了揉昏沉的脑袋,跟他父亲一样,提到了惊蛰那日被一锄头送了命的赤蛇。
“我一脚踢飞了它的脑袋,回家之后头就疼,医者说是在田间地头吹了风受了凉,往后吃了不知多少汤药,总不见好,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