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昨夜醒来时大呼有鬼?”
小郎君叹息:“近来病了,周围人影憧憧,夜里总觉有鬼魅潜入屋舍,在榻前嬉闹……”
刺猬都能开口说话,那有鬼想必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他左右看了眼,好奇:“为何今日屋里空无一人?”
“都出去祭祀河神去了。”
“为何要祭河神?”
刺猬翻了个白眼:“还不是为了你,起来。”
小郎君坐起身,他还要问它一些近来发生的事,不妨眼前变大了,还带着热气的被褥瞬间就变成一座“山”。
“怎么回事?!”
他抬起头。
方才的刺猬竟变化成了他的模样,刺猬精微微一笑:“家里有鬼,害你疾病缠身,你也不想死对不对?我来帮你捉鬼。”
小郎君只有拳头大小,被她藏在被褥里。
没有人的时候两人还能小声交谈,见它有如此神通,小郎君钦佩不已。
等到众人祭祀完河神回来,小郎君当即噤声。
卧房里门窗都被人关得严严实实,家里父亲母亲并忠仆都围到床前看他。
床上的小郎君依旧还是虚弱的模样,只不过睁眼看着父母,脸上多了丝笑意:
“晌午过后身子忽然好多了,只是没什么力气。”
“这么多天吃的都是流食,哪能有力气。”夫人心疼道,“我这就叫灶上的人端些饭食,你多少吃一些。”
小郎君点点头,看着家里老仆离去,重又躺回枕上,陪着父母说了几句话。
头发花白的巫医在祭祀完河神后已经回屋休息去了,众人不敢打扰她,见儿子精神头果然好了不少,夫人字里行间都少不了不对她的推崇。
床上的小郎君听了,咧嘴一笑。
等到忠仆端着药过来,他浅尝了一口,脸上笑意很快就僵住。
“可是身体不适?”
小郎君捂住脑袋,舔了舔嘴,往后一倒:“听你这么说,好像确实有些头疼。”
他翻了个面,把药推走,老仆见他眉头紧皱脸又发白,当即撤下汤药。
老家主心生忧愁:“不是已经祭拜河神了?为何他的病去而复返?”
“这……”
众人散了大半,都去卫慈门外想要问个明白,这屋里便也只剩下几个侍女,老仆还未离去。
“这是巫医送来的汤药,俗话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小郎君多少再喝点,那位老巫医委实有几分能耐,想来疼过这一会儿,病就彻底好了。”
卧在床内的年轻人勉强抬头,在他的劝说下小郎君张口将药喝了个精光。
老仆替他掖好被子,随后赶去巫医门外。
“你们也出去。”
床榻内传来小郎君的吩咐,侍女临走前顺便将门也合上了。
如今没有了外人,他睁开眼,幽幽叹了口气。
“你家怎么会有这样一个老鬼。”
被褥里的小郎君跳出来,一抬头,就看他嘴里在吐血!
“你你你你!你怎么了?”
“巫医给的汤药其实只是一碗甜水,可我方才在那碗水里尝到了一丝苦味。”
他擦了擦嘴,袖口一片通红,见小郎君为自己担忧,他笑了笑:
“死不了,你等会就好好看戏罢。”
屋里静悄悄的,他躺在床上,嘴里的血还在不断往外冒,血流多了,面上毫无血色,等到众人推开门,屋里已经是一股血腥味。
老家主敲不开卫慈的门,急得团团转,因为担忧儿子,又折返回来,怎料屋里却是这样大的气味。
他颤抖着手掀开帘帐,正对上一张苍白濒死的脸。
周围人都看呆了。
老夫人更是难以置信,渐渐有些语无伦次:“怎么、怎么会这样!”
老仆跪地痛哭不已:“都怪我,不该端来汤药。”
“那汤要是巫医给的,说是药到病除,怎么好端端就送了我儿性命?!”老家主越想越怒,悲痛之下没有理智,当即叫人破门,把那里面的老女人抓过来。
床上的小郎君几次想要跳出来,都被刺猬精按住。
等到看到那副年迈躯体被搬过来,刺猬精方才有一丝松动。
“她怎么死了?”
“她害了小郎君,年纪又这般大,自知有罪,想来是畏罪自杀了。”
“她还有个徒弟,把她徒弟带来。”
几个壮仆从外压着一个黑衣少年进门,老家主正待问责,他身上的绳子竟然自己解开了。
老家主顾不得风度,上前便要揪住:“你们师徒为何要杀我儿子?”
方宜秋看了眼床上的人影,抬了抬下巴:“老主人何不再看一眼?”
老家主见他眼神甚为淡漠,没有丝毫惧怕,一时间也有些怀疑。一旁的老仆气不过,一把拉开帘帐。
“小郎君吐血而亡,你还要如何狡辩?”
不等他再发问,众人都瞪大了眼。
只见床榻之上,小郎君安然无恙,他甚至掀开了被褥,稳稳下了地!
“明伯,你为何要害我?”
年轻人走向家中的老仆,满眼泪水,眼看他要狡辩,方才在地上已无声息的老婆婆忽而睁开了眼,一把按住他。
“空口无凭,老妇也不敢冤枉好人,现借河神之力,请诸君一观。”
她泼出一碗水,水落在地上并未分散,聚成一团,不多时正中便有画面显现——
正是方才老仆添药、喂药的画面。
老家主沉默看罢,心里震惊不已,整个人像苍老了十岁:
“阿明,这当真是你所为?”
“这是妖术!我家三代侍奉家主,岂有异心?”
老仆哭泣几声,老家主生出一丝动容。
卫慈见状,微微叹了口气:
“那就当这是妖术好了。”
她捡起自己的拐棍,不再多言,躬身谢过夫妻二人昨夜的款待,随后便要带着弟子离开这里。
小郎君追上前几步,卫慈一棍子定住他,等自己走出了门,这才收回定身咒。
宅院里似乎乱作一团,卫慈冷冷笑了一声,扭头,果然见到里面打起来了。
方宜秋不解:“夫子为何要如此?”
“人比鬼要可怕,萍水相逢,点到即止。”
第55章
两人走后不久, 小郎君说起方才的事。
众人又看过水中的画面,目光落在老仆身上,既愤怒又不解。
“你我主仆三十余年,每日同进同出, 你知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何苦对他下毒手?”
老家主让人绑住他,亲自审问。
叫明伯的老仆三代为奴, 被问起缘由, 还是说起惊蛰那一日的事。
蛇为毒虫,众人避之不及,然对于人而言, 其终究还是虫。
眨眼间便可身首异处。
“你我虽同进同出,日日相伴,终究是一主一仆, 吾之生死全系家主一念之间, 家主有独子,难道我就没有么?”
五年前动乱, 匪徒过境, 他的独子便代替小郎君被人绑走,至今生死未卜。
“家主赐我钱财, 虽有弥补,但也仅此而已。旁人看我风光体面,究其根本,还是敬畏家主罢了。”
那一日看着赤蛇身首异处,他心生哀伤,正要埋葬它,小郎君却一脚踢飞了它的脑袋。
“小儿顽劣, 然罪不至此,你怎可因一条蛇便怪罪于他?!”老家主大怒。
跟着他的老仆笑了笑:“岂是因为一条蛇。”
主人打骂奴仆天经地义,他们怎么会记在心上。
“你儿子的事……”
明伯摇了摇头:“人命如草芥,我等奴仆更不必说,不必再提他。如今事情败露,我唯有一个请求。”
“说罢!”
“绳子绑得太紧了,不能给家主磕头。”
老家主摆摆手,让人松绑。
说是迟那时快,几个人才给他松绑完,老仆忽从袖中掏出一片碎瓷,猛地扎向老家主的脖颈。
“你——”
众人阻拦不及,只能看着家主脖颈处喷出大片的血,知道自己不能善终,老仆随后反手又抹向自己的脖子。
屋里腥味过于浓烈,四周似乎都是血。
小郎君喃喃有鬼,转瞬的瞬间,再一次晕了过去。
小小的村庄里,这一日注定不太平。
不过此刻卫慈已经走远了。
卫慈老太太腿脚太快太快,路上就是有人想要找她看病,还要追一截路。
师徒两人一路看过几十来个人,半个月后进了附近县城,名声竟早已传开了。
眼见名气太大不好跑路,卫慈再一次换回年轻样貌。
方宜秋模样招眼,她索性买了个箩筐,把他变成小狐狸装进去。
师徒二人从市井里穿过,下榻在一家逆旅之中。
风餐露宿半个月,铺好床,卫慈四仰八叉躺下去。
要是没有那只胖狐狸精以及魏家人打搅,她眼下恐怕还在那座山上住着。这一路经过的地方都有人烟,想要再找一处风景秀丽的野山并没有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