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慈知道强求不得这四个字的意思,休息过后打算起来采购一点物资,彼时天已近黄昏,这样一座小城因近来新开辟出了一条官道,难得多出几分热闹。
师徒二人出门买米面,回来时进了一家食肆。
今日是寒食节,寒食禁火、吃冷食,卫慈抱着狐狸在窗边坐下,店家端来一份凉菜。
看着黑乎乎的凉拌葵菜,卫慈:
“小狐狸要多吃蔬菜才能长得油光水滑。”
方宜秋闭上了眼,嘴朝向另一边。
卫慈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
在旁人眼里他是小动物,卫慈便先把他放回背篓里,自己安安静静吃饭。
黄昏余光黯淡,口里的东西嚼多了发苦,她眯起眼,正待喝口水,身后有脚步声。
先前伙计点了几根蜡烛摆在食肆中,现如今,闪烁跳动的烛光照出一片单薄朦胧的影子。
影子落在身上,迟迟不动,有股说不出的压抑,卫慈忍不住扭头。
破败的食肆里拢共只有几个人,穿白衣的少女还是旧时样貌,眉眼浅淡,肤色皙白,昏暗里如玉石一般温润,抬眼之际,男人恍惚间还以为是做梦。
卫慈先一步叫出他的名字,上下打量过,乐呵呵起身,拱手打招呼。
“你怎么在这里?”
“此地有铜矿,我奉王命,来此负责矿冶与铸钱之事。”
卫慈与宋彦分别四年,没成想会在这里碰到他,当真有种说不出的惊奇。
她让店家上酒肉。
两人相对而坐,年轻男子样貌长开了,高冠博带,不苟言笑之际又甚是严肃,卫慈很难再把他与从前那个在学室里挨打的少年联想在一起。
“你当日为何……不告而别?”
宋彦声音压得低,窗外人来人往,面前的女子为了听清他的话,全神贯注盯着他,四目相对,她低头笑了一笑,随后朝他招了招手。
等他靠近,卫慈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几年不见,开口就问这个?这几年是不是很想我?”
宋彦:“……”
他咳了几声,脸颊浮红,往后退了一二:“没有。”
环顾四周,不见方宜秋,他便问起他的踪迹。
卫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箩筐里的狐狸冒出头,小声与他打了个招呼。
宋彦笑着摸了摸他脑袋。
“这些年你们师徒在外过得可好?”
卫慈倒满酒,想了想,倒是点头称好。
酒杯里倒影模糊,一杯接着一杯,她说尽这些年的趣事,逗笑了他。
但目光最后落到方宜秋身上,卫慈还是忍不住叹息。
“草木荣枯,这世间岁月当真无情。”
每个人都在长大,只有她在缩水。
卫慈舔着唇,酒到最后就跟水一样,灌到肚子里,脑袋有些许的晕眩。
外面天黑了,她与宋彦告别,转身要走。
春风拂面,今夜不冷不热。
白衣女子抱着狐狸,宋彦一直送她到了逆旅门口方才止步。
步入楼梯,她看花了眼,一个踉跄差点要摔倒,幸好身旁有人扶了她一把。
“夫子今夜很高兴?”
方宜秋的声音飘在耳边,卫慈抓到了他的袖子。
她低头看不清路,夜里蜡烛光照有限,进了门,门内更是黑暗。身后传来合门声,她摸索片刻,摸到了男人的胸膛。
“夫子今夜醉了。”
“我没有醉,只是脑袋有些沉。”
卫慈坐在床沿边上,手扶着额头,感觉脑子里被填满了黑色的棉花,棉花压实了,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可以思考的空隙。
她头昏脑涨,闭上眼还能听到声音,却什么也想不动。
方宜秋大抵是走近了,她也嗅到他身上的酒味。
他肯定是偷喝了她的酒。
卫慈吐了口浊气,仰头,往后一倒。
黑暗里,有人脱了她的鞋子。
那一双手动作很轻柔。
没有了鞋袜,掌心的灼热贴到了脚底。
方宜秋垂眼,握紧手里的那一双脚,心里有一丝异样的感觉。
夫子人瘦小,这些天更甚,在将来她或许会越来越小,直至变成一个婴儿。
只有他会不离不弃。
少年看着白皙的脚背,透出来的青绿色经络血管,指腹缓缓滑落,磨蹭着细腻的肌肤,他再次低下头。
雪白的裙角盖住他的脸,他吻住夫子的脚踝。
卫慈身子一颤,只是安魂咒起了效用,意识全无,很快又坠入更深的梦境之中。
第56章
梦是潜意识的钥匙。
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里说过, 任何梦中的行为,最初一定是先以愿望、欲望、冲动的形式在人们清醒时的心灵走过,才能进入梦里。
这一次在梦里,卫慈又一次回顾了自己的前半生, 虽然只有短短十来年的时光, 但望着模糊的、沉默的人影,她感到分外陌生。
她转过身去, 埋头往前。
她的意识比以往所有时刻都要清晰, 知道这里是梦,她不敢相信这一切,因为时间会模糊细节。
她不能看着她哭就去指责旁人的严厉, 也不能看着她希望落空就去教训让她希望落空的人。
这其中一定有具体的缘由,有因才有果,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为她多读一点书。
对卫慈而言, 读书学习是最容易的事情。
她一头扎进学海之中, 走过了这一段路,就到了眼下人生的尽头。
一种莫大的失重感感将她拉出这里。
外面鸟鸣不止, 窗帘挡住刺眼的光, 滤过的一层阳光模模糊糊洒在床头。
黑色、毛茸茸的尾巴勒住了她的身体,卫慈大口喘息, 方才获得些许生机。
她睁开眼,与那只狐狸对视片刻,随后抬手。
他像是早有预感,已经闭上了眼。
但卫慈没有扇他。
她疲倦地叹了口气,揉着脑袋,想不通近来是怎么了。
方宜秋想要舔她,看他真的跟狐狸一样, 卫慈头皮发麻,捧着他的脑袋使劲晃了晃:“你是人!”
话音落下,他当真就变成了人。
只是两人之间的姿势瞬间就变得有些尴尬。
身下的少年眼神纯良,散乱的发丝铺在枕上,衣襟不整,露出了大半的胸膛,他抬眼看着她的唇,两人不过咫尺距离,他只要点头,或是摇头,嘴就要贴在一起了。
卫慈头要炸开。
“你!”
卫慈猛地跳开,检查自己的仪容仪表,随后严肃道:“你都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跟夫子拉拉扯扯?”
“人要学会长大。”卫慈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家长模样,她负手踱步,嘴里不住教育他。
说了半天,她再看向方宜秋。
比她还要高大的年轻人没有半点不耐烦,姿态温顺,被她点名也只是温柔应答。
看他恢复了平日在外人面前沉静有礼的样子,卫慈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简单洗漱过后,两人出门。
这对卫慈而言不过是很寻常的一天,但逆旅中早有人恭候已久。卫慈下楼便撞见宋彦等候的背影,他身边的侍人清退了逆旅中所有外人,甚至将她的房费也预先付过了。
阳光晒在老旧的地面上,木头的气息无处不在,宋彦转身,卫慈恰好举手朝他挥了挥。
穿着白衣的女子笑容和煦,朝他走近后瞥了眼他桌上摆放的东西,见是一沓沓不同的纸,她瞬间想起往事,眼前一亮。
“这是做什么?”
宋彦笑了笑:“这些是纸坊造出来的新纸,当年若非有你传授技艺,我怎会有今日。知道你要走,留你也留不住,这些就当做是我送你的礼物。他日想起我,可传信至宁州。”
光洒在身上,宋彦眉眼甚是柔和。
卫慈看呆了眼,想起什么,随后掏出自己竹简里的一张纸——
纸上是被人打成熊猫眼的小窝囊废宋彦。
宋彦:“……”
卫慈之所以能认识他,就是因为他被人打得惨,后来宋音死了,他常来木风里,两个年轻小孩夜里无事,卫慈就用自己造出来的巴掌大小的纸片给他画漫画。
“没想到这些你都还留着。”
卫慈的竹简里能装得东西太多了,而她又是念旧的人,一针一线都被藏在里面。眼见宋彦触景伤情,卫慈笑道:
“那还是你十五岁前的事,如今长到这般年纪,手下又有这么多人,真应了那句话,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也没有什么留给你的,昨日我们还能遇见,想必缘分未断。”
她反手又掏出一只刺猬。
“这是我的刺猬小将,与我心意相通,以后若是有天大的麻烦,可以告诉我。”
宋彦认识她这里的刺猬,见这只胖滚滚的,接到手里不觉笑了笑。
他抬眼,空气里尘埃翻滚,卫慈还是跟从前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