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宜秋？”
蓝色大狐狸坐在他身旁，头顶太阳刺眼，他从失重感中挣脱出来，身旁的猖鬼早已不见了。
胡陵笑眯眯看着他：“你昨夜睡得香，梦到什么了？”
方宜秋回忆不起来，醒来后不过片刻功夫，梦里的一切就被忘了个一干二净，但身上的毛有些湿。
胡陵嗅到味道，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眼前的小狐狸黑着一张脸，显然十分恼火。
胡陵耐心安慰道：“这是正常反应，你如今都长大了，若是还跟幼狐一般，那才可怕。”
方宜秋趴在地上不敢动弹，身下沙子也是潮的，他看了眼不远处的小河，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胡陵还在耳边道：“日后如果有看对眼的雌狐，大大方方上前，我看你这物……”
话没说完，方宜秋飞快起身。
哗哗哗——
地上的沙子全被蹬飞，扑了胡陵一脸。
“方宜秋！”
第59章
两只狐狸在水里洗干净毛发, 经此一个小插曲后继续上路。
紧赶慢赶三个月，夏末秋初之际终于到了青云泽。
彼时天落了几场大雨，暑气散去，青云泽恍如春日。
方宜秋在青云泽等了半个月, 一日傍晚, 在竹林边缘看见了熟悉的影子。
风尘仆仆的少女穿着白衣，一片枯黄之中很是显眼。
她朝方宜秋招了招手, 一边笑一边跑, 凑近了就要抱他，但方宜秋偏不如她的意，等她扑上来的一瞬, 从狐狸变成了人。
他垂眼看着夫子，她果然僵住了。
悬在半空的手最终轻轻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夫子不喜欢我？”
卫慈摇头，对着方宜秋如今的模样, 她讪讪一笑：“你这般都长大了, 怎可再随便。”
“若我是狐狸精，就可以么？”
少年言语不善, 卫慈知道他是有怨气, 她昧着良心道：“夫子这些天当真是有事，并非故意要与你分开, 我不在的时候，天天都想着你！”
她掏出自己路上买的礼物，送到他面前。
是竹编的狐狸。
方宜秋眼神慢慢落到她的脸上。
夫子一双眼跟小狗一样，圆润乌黑，大抵是有几分愧疚，眼珠子左右躲闪，不敢与他直视。
他捏着那只大尾巴, 想起了自己路上捡到的小猖鬼，随后脑海里又冒出几幅混乱的画面。
夫子还在等他，方宜秋敛眉，最终却又松开了手。
“不喜欢？”卫慈捉摸不透爱徒的心思，不过她还有好东西。
四下无人，她掏出自己的竹简，继续翻找。
除了竹编的小狐狸以外，还有葫芦做的小鼹鼠，木雕的小兔子，果壳做的猫头鹰……
东西全都摆在方宜秋面前，他竟然不为所动。
卫慈心里一时犯了愁。
她悄悄找到胡陵，打听起两人之间的事，得知小狐狸某天晚上做梦弄脏了毛，她顿时明白过来。
方宜秋这是彻底长大了，小孩子的玩意儿已经入不了他的眼了。
那送什么好呢？
卫慈在青云泽小住了一段时日，见此地确实宜居，她忽然想起来——
可以给方宜秋盖房子！
他如今也大了，师徒两人总不可能再这般亲近，比起一人一间房，不如一人一栋楼。
说干就干，卫慈找来胡陵做帮手，而后到处找地方，最终在一处竹林里找到空地。
此地还没有妖怪筑巢，卫慈熬夜画了几个图纸递给方宜秋看，他挑了个最大的。
卫慈于是砍了半个月的木头。
几人赶在入冬落雪之前，将小楼盖起来。
房子竣工不久，胡陵带着自己的好朋友过来贺喜。
小院里，被一众狐狸围簇，卫慈勺都来不及颠，锅里的东西就被吃光光了。
她眯着眼，腕子上黏糊糊的，不知是哪只狐狸的口水，身上都是毛，见她似乎无力招架，要被狐狸拱翻了，身后有人把她从狐狸堆里拖出来。
少年重新生火，火光猛地一扑，将周围狐狸吓了一跳。
他熟知狐狸的口味，东西一锅乱炖，挨个喂到嘴里，方才争抢的行径瞬间就被控制住。
卫慈松了口气。
这些狐狸大多是孩子心性，今日来此，送了好些东西。她看着灶房里堆满的礼物，心里也开心。
师徒两人一直忙到半夜才罢休。
送走了所有狐狸，卫慈坐在屋檐下，望着天上的冷月，依稀窥见了几片雪。
她伸出手，等候多时，天上果然落雪了。
她笑了笑，身后传来方宜秋的声音。
卫慈扭过头，一盏灯亮起。
泛黄的烛火在风中微微颤抖，映照出一张清俊的面容，少年站在她身后，俯下身伸手正要碰她。
“怎么了？”
“方才叫了夫子好几声，夫子都未曾听见。”
方宜秋侧过身，身后的厅堂里摆了一张案几。
案几上是两碗面。
两人忙到现在，还没有吃东西。
卫慈虽说已经可以辟谷了，但到底是做了很多年的人，看到汤面上的荷包蛋，她肚子居然不争气地叫了几声！
方宜秋嘴角翘起，一手护着灯，一手扶她起来。
师徒两人相对而坐。
外面寒风呼啸，卫慈吃着荷包蛋，生出一丝满足感。
“等入春了，我就在附近建一座小房子，届时离你不过几步路的距离，要是想吃你做的面，走几步路也就到了。”
“夫子要搬走？”
方宜秋嘴角笑意不见了。
卫慈尚未察觉，尝了口汤，闭着眼点了点头。
“与你相伴多年，夫子能送出手的东西实在不多，你如今长大了，你我长久都在一个屋檐下定然会有诸多不便。所以，夫子思前想后，决定送你一座可遮风挡雨的房子，日后若是有志趣相投的朋友，喜欢的女子，都可带回来，夫子绝不干涉你。”
“可是，夫子上次送我的狐狸，我很喜欢。”
卫慈掏出那只竹编的小狐狸，不解：“那你为何不收下？”
烛火微弱，照出巴掌大小的光亮，方宜秋垂眼看着她的眉眼，欲言又止。
他伸手抓住那只狐狸，许久之后又一次道：“我很喜欢。”
少年眼神平静，声音平缓却又很坚定。
但卫慈实在是听不懂他的话。
她歪头看了他半晌，迟疑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方宜秋摇了摇头。
他望着掌心里的小狐狸，从袖中又摸出了更多卫慈送他的小东西。东西摆在眼前，他静静看着她，十分固执：
“我与夫子早已如亲人，今生今世都不能分离，夫子若是要搬走，我就睡在你的门外。”
卫慈睁大了眼，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方宜秋！”
“弟子在。”
卫慈皱眉：“我都是为了你好。”
“我也是为了夫子好。”
卫慈咬着牙，觉得他就像是个狗皮膏药，偏偏打又打不得。
被他紧紧黏着，卫慈心里十分不安。
那碗面没有吃完，她先一步躲到了屋里。
门外有声音，她佯装听不见，只等到下半夜才静悄悄靠近。
透过缝隙，卫慈看到了方宜秋的身子。
他居然真的睡在了门外。
卫慈心里又气又恼，滚到自己的被褥上，她轻轻锤了几下枕头，心想自己怎么就教了个妈宝男！他的妈宝属性怎么如此顽固！
眼看分不开，隔日，卫慈与他划定了楚河汉界，把他赶到楼上，自己住楼下。
两人都还在一个屋里，方宜秋总算舍得从门外离开。
他恢复了往日端正有礼的模样。
师徒两人也就此在青云泽安顿下来，一住便是百年
第60章
冬去春来, 又是一年新光景。
竹林深处，几只狐狸蹦蹦跳跳出来，身后是一男一女。
年轻男子不过弱冠之年，衣衫暗沉, 姿容俊雅, 远看气度甚为清冷，让人不敢靠近。
在他身后, 穿白衣的少女就和蔼多了, 肩背上都是小狐狸，她笑眯眯背着一只箩筐，头上是一顶竹斗笠, 宽大的帽檐之下，其面容看起来不过十五岁，整个人开朗又活泼。
师徒二人面貌如旧, 多年过去, 这还要归功于狐族的秘药。
卫慈吃了药果然不再变小，而方宜秋则一直都是二十五岁的模样。
两人住在青云泽, 隔三差五还会出大泽, 不久前卫慈从刺猬小将那里听到了宋彦将要去世的消息。
这一次出门想来是要参加他的葬礼。
宁州郡城据此有千里之遥，把所有小狐狸赶回去, 师徒二人再次踏上旧时候的路。
天下安宁之后道路又多又杂，原先荒无人烟的地方竟然都有了城池，卫慈经过那一片芦花荡，想起胖狐狸精跟苇宝，顺路去城里看望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