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这么多年,苇宝肯定老了,至于那只狐狸精——
两人到了当初安置苇宝的里坊, 找到屋门,里面空空如也。卫慈向周围人打听他们的去向,才发现三十年前他们就离开了这里。
“他们为什么要走?”
邻里街坊摆了摆手,见她非要问个水落石出,拿了钱才肯开口。
“这户人家有妖怪。”
“我嫁来时他们夫妻与我一般年纪,二十年过去,男人还是年轻模样,听说是个狐狸精,有人瞧见过他的尾巴!”
……
众人议论纷纷,不期然看到方宜秋摘下帷帽。
“啊,是那只狐狸精!”
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顿时喧闹起来。
卫慈一把拉住方宜秋的手,赶在被彻底包围之前冲了出去。
苇宝跟胖狐狸如今也不知去了何处。
师徒二人出了城,兜兜转转,卫慈又到了苇宝的老家。
河边的老房子里,亲爹和继母早就死了,留下的小孩已成家,他认不出他们。
卫慈送了些礼物给他,打听起他的姐姐。
面庞黝黑的渔夫生活窘迫,听说是姐姐的朋友,他一时还不敢相信:“你们找她做什么?”
卫慈报上自己的大名。
“你姐姐可曾与你提起过我?”
渔夫瞪大了眼,没想到居然真有这一号人。
他上下打量她,犹豫片刻点了点头,给她指了一个方向。
卫慈抬眼,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浅浅的河滩上芦花大片,风一来,山也跟着芦苇摇晃。
渔夫拨开芦苇,带着他们一路往前,最终停在一处小坟包前。
苇宝不久前去世了。
年纪大了这是在所难免的事,卫慈看着坟碑上歪七竖八的字,静默片刻,给她添了一抔新土,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将剩下的礼物烧了,师徒二人夜里在坟前休息。
子夜时分,远处似乎有动静。
一只蔫巴巴的狐狸垂着尾巴从芦苇里钻了出来。
四目相对,狐狸精看清是卫慈,眼泪汪汪扑过来。
“呜呜呜呜呜呜……”
卫慈一把抱起它,胖狐狸近来怕是瘦得厉害,肋骨都突出来了,毛色也黯淡,浑身上下皮包骨。
“你怎么回事?”卫慈摸了摸它的脑袋。
狐狸精说起苇宝,声音哽咽。
“都是因为我,她才搬到这里,先前她摔了一跤,骨头断了,我怎么也治不好她就死了,都怪我。”
一人一狐相伴也有六十年,早已日久生情,苇宝死后,狐狸精伤心得吃不下任何东西,卫慈要是再晚来几日,这坟头上估计就多了一只死狐狸。
它带着师徒两人去自己的巢穴。
望着洞里残留的生活痕迹,卫慈心生伤感,临别之际,她问狐狸精要不要跟着自己去青云泽,狐狸精摇了摇头。
它裹着苇宝的衣裳送两人到路上,目送两人远去,方才蹒跚往回走。
夏日里草木葳蕤。
卫慈再回头,已经不见狐狸精的踪迹。
时间过得居然这样快。
两人入秋后到了宁州,正赶上见宋彦最后一面。
床上的男人白发苍苍,没了神志,家里人为他换上了干净衣裳,她从前送他的刺猬如今就待在他枕边,隔着门,外面的哭泣声哀哀戚戚,卫慈听久了,也跟着流了几滴泪。
“夫子节哀。”
卫慈说不清那股哀伤从何而来,眼角的泪被人擦去,她重重叹了口气。
“我们走罢。”
卫慈没有了故地重游的心思。
——
师徒二人从外回来,卫慈开始潜心研究竹简。
然而,无论她如何用功、如何刻苦,竹简都快被翻烂了,回去的方式至今也摸不到影。
难道要永远留在这里不老不死么?
啪——
竹林小筑之内,一卷竹简被人重重砸在墙上。
卫慈面无表情看着自己计年月的本子,将其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一百年了!
她简直拿这个世界毫无办法。
火光燃尽,白衣女子挽着长发缓缓起身。
她推开屋门,迎面是密密麻麻的竹子,绿幽幽的竹子如雾一般笼罩着这里。望着满眼的绿,她深吸了口气,方才的焦躁稍稍被平复。
方宜秋今天似乎不在竹林。
见天色还早,卫慈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裳。
她这几天憋在屋里,身上似乎闷出了霉味,青云泽春末最为潮湿,想来不久又要连日落雨,卫慈回屋收了几件衣裳。
山后有温泉,平日无人光顾,周围树木藤蔓横生,有些幽暗。
卫慈提着一盏灯,朦胧的光照出薄纱般的雾气,见四下无人,她轻手轻脚挂上灯。
温泉池子还算宽敞,雾气一浓,几乎看不到边,她低下头,水从四面涌来,轻柔又温暖,瞬间融化了这一路走来的黏腻。
少女闭着眼,趴在岸边,湿漉漉的头发被水泡得分外柔顺,朦朦胧胧之中,仿佛一笔浓墨,分外显眼。
此处山林之中偶有鸟叫声,虫鸣微弱,水声更是轻微。
池水另一边有人醒了过来,余光瞥见有附近光亮,转身看去,不期然就瞧见了浓密得似海藻一般的长发浮在水上。
他眼神向来好,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瞬间怔住。
是夫子。
方宜秋垂下眼帘,水中倒影甚是模糊,可他却看得清楚,夫子已经褪了衣裳,更不必说他自己了。
温热的泉水渐渐有些发烫,他被热气逼得喘不上气来,面色绯红,抬眼望见她雪白的肩背,心跳又一滞。
夫子转过身了。
只是还闭着眼,不曾瞧见他。
周围都是那股香气。
年轻男人静静看着她,目光落在微微浮动的水流上,心也如流水一般,微微拂过樱粉的倒影。
远处的少女眉目极淡,比他要小太多,歪着头,乌浓浓的发丝贴着脖颈,周身看起来极为脆弱,像是被雨打折的一点泛粉的杏花,泡在水里,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活泼。
她从不对自己设防。
昨夜的时候他还抱着她,隔着衣物,他摸到了她纤细的腰肢。
夫子睡得很乖巧,如今更是乖。
他看久了,眼神微微有些潮湿,不透一点光亮。
发烫的泉水几乎要灼穿他,他压抑着喘息,咬着唇,缓缓沉到水中。
水中似有一尾鱼一闪而过。
涟漪圈圈荡开,卫慈睡得迷迷糊糊,头顶的树叶往下滴水,一点冷意扑倒脸上,她吓了一跳。
晃了晃脑袋,卫慈从一旁摸到自己的簪子,将头发拧过,一圈一圈簪到头顶。
温泉里没有他人,卫慈洗了个脸,不妨被什么东西擦到了,她皱眉,仔细看,竟然看到了……一条淡红墨头鱼。
温泉里一般不会有鱼,但也有被人为放进去用以做鱼疗的温泉鱼。卫慈望着小鱼,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方宜秋。也不知道他这几日都做什么去了,好端端放什么鱼!
卫慈正要把它捞出来,那条小鱼先一步撞到身上。
卫慈伸手,它却格外灵活。
眼看轻易抓不到它,卫慈从竹简里摸出一点点馒头,随后捏成碎屑。
碎屑浮在身前,小鱼果然在靠近,她佯装不在意,目光却一直追随它。小鱼吃了馒头碎屑,身形一摆,往她胸前靠,卫慈屏住呼吸,手朝它聚拢,正要抓住它,小鱼却突然一跃,狠狠咬住了她。
卫慈毫无防备,反应过来一把扯开,却仍旧被那种陌生的刺激感惊吓到。
怎么会这样?
她把鱼狠狠丢远,惊魂未定,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幸好这种鱼没有牙齿,否则——
卫慈皱紧眉头,心里又气又恼,再也待不下去,匆匆起身。
林子外天色阴沉沉的,她一身潮湿,发还未干,从树下走过,头顶便传来轰隆隆的雷声。
卫慈捂着胸口,一路小跑,妄图赶在落雨之前回到竹林小筑,但大抵是怕什么来什么,半路天上开始落急雨。
她躲在树下,心事沉沉,头顶树叶飒飒响,雷声不断,一声一声逐步逼近。
等到一道电光落到眼前,卫慈猛地想起了常识。
雨天不要在树下躲雨。
然而,为时已晚,她已经被雷劈中了,眼前随即一黑。
第61章
三天后, 卫慈从昏迷中醒过来。
她躺在床上,屋里昏昏沉沉,想来是黄昏时候,缝隙里透出一股春末潮湿的潮湿气息。
身旁有一股暖意, 她抬起头, 正对上了闭眼小憩的男人。
方宜秋发丝微乱,眉眼十分沉静, 今日难得换了身白衣, 暗光之中皎皎似月华,看起来分外柔和。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她想到了昏迷前的一些事,整个人混乱又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