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摸了摸自己, 窸窸窣窣的响动很是轻微,饶是如此,仍旧惊动床边的人。
他抬眼只瞥了她一眼, 随即便低下了头。
“夫子三日前被雷击中, 不慎昏迷,如今醒来, 可有不适之处?”
卫慈皱着眉头, 说不上那股怪异从何而来。
她的卧房很小,床也很小, 方宜秋守在床边,周围似乎都是男人的气息,她觉得十分不妥,但这竹林之中只有他们师徒二人,自己被雷劈了,他作为弟子寸步不离照看也是情理之中。
卫慈叹了口气,问了些自己昏迷后的事情。
听说他衣不解带照顾自己, 卫慈本该感动才是,可……
“你先出去。”
方宜秋轻声应了,低头便走。
自始至终不曾多看她一眼,很是守礼。
等确认他走远了,卫慈猛地坐起身。
她的衣裳已经被换过了,先前被鱼咬过的地方竟然还隐隐泛痛,她皱着眉头解开衣裳,望着红肿的快要破皮的地方,实在是想不通。
她摸了摸自己,冷不丁被陌生的感觉激得浑身一震。
卫慈恨自己的身体不争气,狠狠拍了几巴掌,结果把自己打趴下了。
一百年了,怎么会这样。
卫慈洗了把脸,出门想要问个清楚,只是伤处实在是叫人难以启齿,她犹豫半天,最后能问出口的只有他有没有在温泉里放小鱼的事情。
外面天彻底暗了。
方宜秋关上门,回眸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细想过后缓缓摇头,不解道:“为何要养鱼?”
卫慈坐在案上,他便跪在她身边。
见爱徒眼神澄澈,不像是做坏事的样子,卫慈挠了挠头:“我在后山的温泉里被鱼咬了。”
“咬到哪里了?”
卫慈对上方宜秋关切的眼神,谎称是手被咬了。
她伸出手,细长的手指很快就被他拢到掌心。
方宜秋动作轻柔,心也十分细,他看过每一根指头,最后竟然卷起她的袖子。男人得指腹缓缓往上摸寻,肌肤之间的触感极为陌生,吓得卫慈猛地抽回了手。
“夫子?”
方宜秋逆着光,卫慈有些看不清他的眉眼。
屋外似乎起风了,竹叶声飒飒响,她舔着唇,心跳如擂鼓,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她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状况,便将其怪在了三日前的那一场意外上。
睡一觉肯定就好了……
卫慈佯装镇定回了屋。
她将屋里帘子都拉上,看着黑暗里若隐若现的各种东西,卫慈躲到被子里,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一样。
被子里越来越闷,她留了个气口。
许久之后,心情似有平复,她闭上眼,倦意如潮水般涌来,朦朦胧胧中,耳边有模糊的声响,汗水像是干透了,身上转而又疼又痒,被小鱼咬过的地方开始发胀,仿佛又有鱼在咬她。
卫慈睡得十分不安稳,蜷缩成一团,隐隐又被人抻开了。
她睁不开眼,不知何时坠入梦中,眼前方才一亮。
周围都是雾。
她走在林子里,身后像是有什么东西跟着她。
白衣少女加紧脚步,偶尔回头,除了密密麻麻的竹子以外,什么也没有了,风声一来,雨声便也跟着到了头上。
雨水打湿了衣裳,她气喘吁吁停了一会儿,但就这一会儿的功夫,身后有一双手将她牢牢抱住。
她正要回头,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
黑暗又一次袭来,卫慈想大呼出声,偏偏喉咙里像是有什么被堵住了一样,她咬着牙,一不做二不休,扭头开始咬人,然而,身后之人像是早已防备。
她被重重摁倒,眼睛也被腰带蒙上了。
五感失了一感,其余感官便会分外敏锐,卫慈强忍着那股不适,将脸贴着他的胸膛,一点一点蹭,腰带往下移了一二,她再用力睁开眼,怎料才有一线光,她就被人翻了个面。
这个梦实在是太奇怪了。
瘦弱的小刺猬被狠狠压在竹林里,身后之人肩宽腰窄,身量高挑,没有一点声,偏她就是觉出一点熟悉之感。
他吻着她,还要喂她吃口水,卫慈皱着眉,趁其不备,一口咬住他,果然尝到一丝血腥味。
她舔着嘴,岂料下一秒就被掰开了嘴,被变本加厉报复。
这个梦实在是太可怕了。
卫慈拼了命要挣扎,最后勉力变成了一只刺猬。
蒙眼的腰带陡然松开,她大口喘气,抬眼的一瞬间,巨大失重感袭来。
卫慈猛地睁开眼,眼前昏昏暗暗。
这是她的房间,不是外面……
她脸颊发烫,摸了摸自己的嘴,见没有伤口,卫慈缓了许久这才安下心。
方才的只是梦而已。
她卧在床上,不敢相信自己会做这样的梦,这一百年间她除了学习、行走江湖、养狐狸以外,梦里干干净净,怎么被雷一劈,就这般诡异了?
第二日天一亮,卫慈穿戴整齐去找当初被雷劈的那棵树下查探情况。
春末夏初周围都是蝉声,歇斯底里,无人在意的角落,白衣少女又上树又挖洞,企图从中找到自己被人做局的一些蛛丝马迹,然而,找了大半天,一无所获。
卫慈气得把树砍了。
她傍晚拖着树从外回来,老远就嗅到了香味。到了门首,透过厨房的窗户,就看到方宜秋正在忙碌。
她前些日子因为竹简生了好大的闷气,躲在屋里甚少出来,说起来两人已经很久没开火了。
望着橘黄的火焰,卫慈感到一丝久违的烟火气息。
她洗干净手,到厨房里给他帮忙。
方宜秋这些年除了跟她一起学那些咒术以外,将她的厨艺也学了个十成十。
看着桌上已经做好的色香味俱全的菜色,卫慈原本低落的心情瞬间好转。
她去拿碗筷,不妨方宜秋也来取碗,窄小的角落里,身后落下一重阴影,卫慈愣在那里,忽然间头皮发麻,梦里不合时宜的感觉涌上头。
她缓缓扭过头。
身后之人正静静看着她,眼神温良,声音也十分温柔。
“夫子怎么了?”
第62章
卫慈压下那股不安, 挤出一丝微笑。
两人像往常一般相对而坐,同案而食。
吃过饭,天也黑透了,方宜秋起身关门。
木门一合, 楼上楼下都是黑漆漆一片, 卫慈在黑暗里摸索着要点灯,撩开一层一层的帘幕, 找到灯台, 她燃起符箓,抬头的一瞬间,雪白的墙面上映照出她单薄的影子, 以及……
卫慈猛地回头,薄纱帘幕之外,方宜秋袖手而立, 眼眸含笑。
这分明是她见惯了的人, 但经雷一劈,卫慈渐渐觉出不对劲来。
望着方宜秋高挑健硕的身材, 卫慈想到梦里那些叫人屈辱的折磨。
大概是恨屋及乌, 她也连带着有些讨厌起自己的徒弟。
要是他能变成女人就好了。
但卫慈不能告诉他自己的心思。
闷闷不乐看了他一眼,白衣少女垂头丧气回了房间。
无人之处, 她滑坐在地上抱紧自己,勉力去适应身体上新的变化,好不容易安慰好自己,她又生出一丝倦意。
不能睡!
卫慈强撑着精神,在书桌上写笔记。
梦里的那些破事她草草几笔带过,转而写自己的猜疑,她怀疑是有人闯入了青云泽, 也怀疑是哪只狐狸精的恶作剧……
倦意渐深,卫慈收了笔记,竟然毫无头绪。
实在是太困了,这一夜她索性变成一只刺猬,藏在了枕头下面。
房间静悄悄的。
小刺猬打了个哈欠,很快沉沉坠入梦中。
梦中到了秋天。
小刺猬留有一丝清醒,漫步在林间,嗅着干燥的木头味道,她眯起眼,心里安稳多了。
往前走了一截路,小刺猬冷不丁看到了地上的野果子。
大概是动物的本能,她想也不想,咬断藤蔓就把果子插到自己的刺上,随后一点一点往前,将背刺插得满满。
野果子摘完了,前面竟然冒出更大的果子。
卫慈愣在那里,满眼都是大红果,猛扑上去,结果脚下一空,原本堆满落叶的地方塌下下去,一张网将她牢牢吊起来!
不好……
网兜被人快速旋转,转得她头晕眼花直至眼前一黑。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把她倒了下来,泡在温水里清洗。
难道要吃小刺猬吗?
简直畜生。
卫慈扶着脑袋,勉力睁开眼,正对上一对幽绿的兽瞳。
是一只狐狸,果然是畜生。
她翻身就想从水里出来,结果被它重重一舔。
她但凡想要出来,它就舔她。
岂有此理——
卫慈变回去一拳锤下,方还小小的狐狸被她猛地一锤,变大了。
四目相对,卫慈看到了它毛里的东西,眼神清澈些许,后撤几步,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