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师,马上要下雨了。”
卫慈借了把伞,闻言点头道:“正是要这个时候出去。”
“出去作甚?”
卫慈笑了笑:“等我回来你们就知道了。”
英家的宅子在村尾,走几步路就出了村。
天色不好,一路不曾碰到旁人,方宜秋这时才开口道:
“夫子要做什么?”
卫慈不语,一路来到河边上,觑了眼天色。
天越来越黑,云上雷声不断,天地间阴沉沉一片。
此情此景,实在是电鱼的好时机。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也为了捞几条鱼获送给英家老夫妻,卫慈寻了一处略显开阔的河滩。
此处没有遮天蔽日的树木,宽阔的河面上,水流潺潺,时不时有大鱼跃出水面。
抱伞小童见状,往后退去。
他以为这位卫夫子又要跟从前一样,以石投鱼,然而,等了半天,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白,夫子的影子已经不见了,耳边雷声几乎要将人震碎!
小童子伫立在原地,衣袍咧咧作响,不知哪里刮来的风,远处的河水已经沸腾。
他转身想走,可——
“夫子!”
小童子艰难迈开腿,朝着河滩跑去,四周没有一个人影,他仿佛被抛弃了一般。
小童子红了眼,喃喃道:“夫子,你在哪?”
“在你脚下。”
方宜秋低下头,一只刺猬从石头缝里爬了出来。
雷电止息,雨迟迟未落,方才正是卫慈的五雷咒。
卫慈看着水面上翻肚皮的鱼,重新变人,狂跑过去捞鱼。
“还傻站着干什么?”
一条鱼砸到了方宜秋的脸上。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不多时,一堆鱼摆在了方宜秋面前。
黑衣小童缓缓抬手,擦掉脸上的水,随后,他看着卫慈把所有鱼都装进了一卷竹简中,难以置信。
方宜秋:“……”
豆大的雨点开始啪啪落下。
卫慈一巴掌轻轻拍在他的后脑勺上:“走了。”
方宜秋撑开伞,努力跟在她身后,看着眼前瘦小的身影,他咬着唇,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
暴雨倾盆而下,英家老宅外,卫慈提着两条大鱼砰砰砰敲门。
在家的老媪早已煮好了姜汤,见她身上湿了一半,便把自己早年的旧衣裳找出来,心疼道:“小仙师冒这么大雨去捕鱼,真是折煞我二人了。”
卫慈客气道:“今夜还要暂住在二老家中,两条鱼而已,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把鱼送到了厨房,屋檐下雨水不断,噼里啪啦,没完没了。卫慈饮下姜汤,换上干净衣裳,不觉天便彻底黑了。
两个老人把儿子赶出房间,收拾好床铺,让她师徒二人歇下。
风餐露宿这些天,难得有床,卫慈关好门躺上去,感叹了一声,随后对着沉默的小童子问道:“今天的鱼不好吃?”
方宜秋把褥子铺在地上,小声道:“好吃,但夫子的竹简……似乎很不寻常。”
“不寻常的岂是竹简。”
方宜秋抬头,方还躺在床上的人此刻已经变成了刺猬。
白腹的刺猬站在床沿上,肚子圆滚滚,她双手抱胸,一本正经道:
“大道漫漫,修仙之路更是道阻且长,为师志不在人间。等明天我筹够了路上的口粮,就送你与亲人团聚。”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卫慈打算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然而,方宜秋听到回家两个字,却是黯然低下了头。
“怎么了?不想回家?”
方宜秋背对着烛台,摇了摇头:
“弟子父母已死在乱军之中,部曲尽数殆尽,那一日族中上下所有人口,皆被贼军绑缚手脚投入河中……”
他不过侥幸挣脱了绳索,然水流湍急,若非她及时相救,他也早就成了水鬼。
微微晃动的灯烛下,小童子单薄的影子糊成一团,整个人没精打采的。
这一路方宜秋都对自己的身世闭口不谈,卫慈以为他是谨慎的缘故,没成想,原来是一家死绝了。
卫慈沉默着在床沿上来回踱步,末了,严肃道:“为师不是人。”
“我也是一只狐狸。”
小童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乘此时机,他躬身稽首道:“如今世道纷乱,烽烟四起,弟子愿随夫子遁入深山,潜心修道,终身侍侧,效犬马之劳。”
一席话说罢,小小的身躯压得更低,没有等到卫慈的回应,他长跪不起。
屋里屋外唯有雨声。
过了很久,头顶方才有声音道:
“你真的要跟我修仙?”
小童子抬起头,卫慈已变成了人,她静静看着了他半晌,严肃道:
“修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没有非常之志,山中百年便是一具枯骨,你既然想要跟着我修仙,那我就给你个机会。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会你的德智体美劳进行考察,考察若是不通过,你我就分道扬镳。”
小童子不肯放过这一丝希望,再拜道:“但凭夫子考察。”
看着他天真的样子,卫慈脸上露出一抹笑。
她来历特殊,长久与人相处难保不会泄露,若是收下他,就是给自己埋地雷。况且,修仙只是她游戏的一个环节,修成与否,对她而言都只是阶段性的目标而已,但对于他而言,恐怕就是终极追求。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卫慈也不想误人子弟。
深更半夜,她开始悄悄打腹稿,斟酌遣词用句,力求在委婉地拒绝他时还能保住他这颗童心与她这个做夫子的“体面”。
睡在床下的小童子对此毫不知情。
一夜过去,他早早起身。
夫子说德智体美劳,方宜秋以为德即厚德,智即睿智,体即健硕美即雅韵,劳即勤勉。一日之计在于晨,既要勤勉,怎可赖床不起?
雨已停息,四面山峦青翠如洗。
英家老夫妇起身时,院里残枝落叶已经被人扫干净了,一个穿着黑色袍子的小童子正在打水。
他从井中汲水,再吃力地将一桶一桶水装到灶房的水缸里,英老翁跟到灶房一看,缸快要满了!
英老翁心疼地接过他手里的水桶,望着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眼里都是羡慕。
怎么别人家的孩子这么懂事这么勤快,自己家的烂货就知道骗人就知道睡觉……
“蠢材,你还有脸睡!”
卫慈被怒骂声吵醒,一看天色,吓了一跳。她拍拍脸,整理衣裳。今天还要出去刷治愈保生咒的熟练度,差点就睡过头了。
卫慈推开门,英珊被英老翁打得满院子乱窜。
见她出来了,英老翁方才收敛些,亲自送上朝食。方宜秋已经吃过了,老翁仍旧给他煮了个鸡蛋,与卫慈说话时,更是频频夸赞他,字里行间都是藏不住的喜爱。
卫慈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起这么早,真把她昨天哄他的话听进去了。见英老翁这么喜欢他,她暗暗留了个心。
师徒两个吃过饭出了门,英珊被老父亲丢出来为他们带路。
卫慈先从没病的看起,望闻问切一套下来,表演得很是专业,那一道治愈保生咒念多了,渐渐也亮起微微的白光,大抵是达到了“皮毛”这个水平的熟练度,等真到了有病的人家,这一道咒发挥出了暂时麻醉止痛的效果。
卫慈从这些人家中,每户取一碗米做酬劳,一整日下来,装了约有五斤。
英珊既带路又做苦力,嘴里骂骂咧咧,几个人走出巷子,正要往最后一户人家去,不想,远处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
这是傍晚时候。
天色暗沉,霞光隐退,几个人隔着一条小河,驻足观望。
“那是何处?”
英珊耷拉着眼,没好气道:“那是乡三老的宅子,他儿子病重,听说快要死了,今夜请了一众方士巫祝祭祀五方孤魂野鬼。”
“夫子,那我们还要过去吗?”
英珊看着身旁的小孩,哼笑道:“你们就过去看看热闹好了,这一场傩仪要到半夜方才罢休,病人哪里会等你们到那时候!早间出门时候劝你们先到这家,非不听,这下好了,忙活一日,就背了这点米回去。”
卫慈望着远处的灯光,想到了乡里的庙会。
“走罢,看看热闹也是好的。”
天色彻底黑透后,四处的烛火齐聚里中社坛,三尺高的土台四周挤满了人。这些人都是里中的村民,众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难得有这样的时候,都拖家带口盛装前来观望。
卫慈使出吃奶的劲挤到最前头。
只见土台之上设有香案,香案之上供有此地山神牌位,五个巫祝围着香案依次排开。祭祀将要开始,有人提着一只公鸡走入正中。
他抬一抬手,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在众人的目光中,领祭者快速举起刀,只一瞬间,方还昂扬的鸡头便坠在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