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鲜红的鸡血洒在五个头戴面具的巫祝跟前,一路退下后,板鼓、点锣陡然响起,撕破了方才的寂静,与此同时,二十个武士执叉舞在五个“鬼神”面前。
在昏昏暗暗、明明灭灭的烛火中,卫慈像是看到了老家的傩戏。
傩戏的前身可以追溯到先秦时期,《周礼》记载: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帅百隶而时傩,以索室驱疫。
傩戏与傩祭都少不了面具。
古人认为天有五帝,地有五土,鬼有五方鬼,如果卫慈没有看错,眼下这五个“神”就戴着象征东方青帝、南方赤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中央黄帝颜色的面具。
台下鼓点急促,台上呼声雄壮,在凌乱、诡谲的人影中,有人在背后拉了卫慈一把。英珊那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观看:
“小仙师,你的徒弟要拉屎,我……”
卫慈回头,英珊一手夹着米袋,一手扛着方宜秋,一副“我看够了我要走”的表情。
方宜秋锤了他一下:“我没有。”
“你有!祭五猖有什么好看的。”英珊嘟囔了一句,把他丢给卫慈。
而卫慈听到五猖二字,好奇道:“你们这里也有五猖吗?”
“什么我们这里也有。普天之下,只要有孤魂野鬼,便有五猖。”英珊算术不行,但确实读过些书,他道,“我听夫子说过,五猖又称五殇,即五方之殇鬼,这些鬼无家可归,能给人带来恶疾,故又称厉鬼。”
“厉,昂星,古书记载,季春之月,日行厉昂,昂有大陵积尸之气,气佚则厉鬼随而出行,是月命国傩。”
“原来如此。”卫慈摸了摸下巴,所有所思,“我还以为是山鬼。”
卫慈的老家在楚国域内,当地人把五猖当成山鬼。山鬼在屈原笔下是翩翩君子,然而,历经千年,曾经的翩翩君子已经变成了会偷窃、偷人、纵火……坏事干尽的伪君子。
“人为什么要祭祀这样的‘恶鬼’?”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恶病还需恶人治。”
英珊说得轻巧,不过这话也不无道理。
人群里,三个人挤成一团,看到半夜,饶是再好的精神头也扛不住,卫慈打了个哈欠,眼前场景略微有些模糊,她眨了下眼,忽然,有什么东西窜了出来。
她吓了一跳,定睛再看,却是请猖前斩下的那只鸡头。
手指粗细的脖口,那点血到现在还未流干。
卫慈直觉不对。
“我们回去罢。”
一旁的英珊哈欠连天,当即点头。
三个人挤出人群,夜风一吹,身上发冷。
离得远些了,卫慈回首看去,社坛附近热闹不减。
闪烁的火光舔舐着密密麻麻的人头,台上五个“神”仍旧在舞,青红白黑黄五张不同的脸俱是大嘴獠牙,他们巨目圆睁,最后一齐看向了她!
第6章
卫慈立在原地,刹那间像是站在了社坛上。
周围人影寥落,独她一人陷在了其中。
“夫子?”
方宜秋见她动也不动,仿若失了魂魄,接连又唤了两三声。
良久过后,卫慈才回过神。
“我们走。”
深更半夜,连风也阴森森的,身后热闹依旧。
卫慈不敢回头,一直走到英家门口,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都未散去。
下半夜,外面风越来越大,砰砰拍打着门窗。
师徒两个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床下,方宜秋大抵是睡着了,呼吸平稳,一墙之隔,睡在堂厅的男人鼾声不断。各种声息混在一起,卫慈不出意外失眠了。
她但凡合上眼,脑海里就是社坛上的一幕幕泛黄的画面。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惨淡的月光此刻分外稀薄,黑暗里各种东西都模糊成一团,床上安静许久,忽然有了动静。
睡着的小童子在迷迷糊糊中被什么东西扎到,尖锐的刺痛让他睁开眼。
他敛眉,轻手轻脚掀开自己的被子,当看到被褥里有一只拳头大小的黑漆漆的东西时,他想也没想,下意识就挥开了。
砰——
卫慈滚出三米远,一头撞在墙上。
“是我!”
卫慈揉了揉脑袋,疼得龇牙咧嘴。
这个小子吃饱了饭,倒是有几分力气。
“夫子?”方宜秋回过神,小跑着把她捧起来,一脸歉意道,“方才未曾看清是夫子,还请夫子见谅。”
卫慈摆摆手:“我原谅你了。”
方宜秋于是把她恭恭敬敬放回去,正当他要躺回自己的被窝时,卫慈叫住了他。
夫子的声音压抑又神秘,她说:“有鬼。”
话刚说完,屋里就传出异动。
“啪——”
门口有巴掌声。
卫慈原本是想吓唬吓唬他,没料到居然真的有。
她睁大眼,尚未反应过来时,“啪”的声响已经出现在她身后。
“夫子!”
暗沉沉的卧房内,方宜秋连滚带爬冲上去,一把将床上的刺猬球夺过来。
他惊恐地看着那凭空冒出来的大手,在又一次的鼓掌声中,率先变幻成了一只狐狸。
四条腿比两条腿跑得快,他喘息着,兽瞳幽幽发着绿光,刹那间将这屋里的一切都看清了。
“夫子,有鬼。”
“别怕。”
卫慈看着头顶上那双苍老的大手,死死咬着牙关,没有爆出一句粗口。
这哪里是修仙,分明是恐怖片。
看鬼片尚还有胆,可身处其中……
卫慈毛骨悚然,背刺全部竖起来。
不料,这下意识的反应把身旁的小狐狸扎得嗷呜一声。
卫慈:“抱歉。”
刺猬的本性促使她蜷成一团。卫慈正思索着该如何应对,不妨一股失重感猛地袭来。
发臭的铁锈味穿透她的尖刺,殷红的血随之啪啪滴落在地。
那一双大手抓握起她,不顾疼痛,竟要把她带走!
卫慈初来乍到,尚未适应这里的风土人情,饶是胆大,一时间也呆住了。
眼见离地越来越远,她慌忙念咒,然而,咒术此刻居然失灵了。
无论是化形还是雷法,统统不起作用。
拳头大小的刺猬很快被捏成一团。
那双手似乎要掀开屋顶离开这里。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咻”地一声弹跳起来,借着墙壁攀跳到了屋梁上。
卫慈从指缝里看到了方宜秋那颗狐狸脑袋,见他低吼着扑上来撕咬,一时间感动得热泪盈眶。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她闭上眼,在竹简中翻找新的咒。
“雷声动,霹雳震,雷火发,鬼神死,邪精亡,妖怪没……急急如律令。”
这是一道捉祟咒。
卫慈默念完毕,心中忐忑,见咒并未奏效,她默默叹了口气。
果然人太自信了就要跌跤,原先是她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修仙岂是容易的事?
竹简里的咒术并非时刻都会生效,想到这一点,卫慈睁开了眼,望着这陌生的世界,心一横,对着那枯瘦的手指一口咬下去!
轰隆隆——
天上陡然爆出一声炸雷,卫慈耳朵都要被炸聋了,她来不及反应,方才紧紧桎梏她的大手瞬间消失。
面目狰狞的刺猬愣了一秒,瞬间往下坠。
方还狠狠撕咬那只大手的狐狸也随之一道坠下。
难道就要摔死了吗?
卫慈绝望之际,屋里的门忽然被人打开了。
微弱的光照亮了门口那方寸之地,也照亮了英珊那半张脸。
睡在堂屋的男人被雷声惊醒,隐约嗅到血腥味。
他端着烛台推门而入,本以为是屋里人弄出来的动静,怎料,喊了好几声没有回应,近前看,床上床下两个铺盖里都是空的。
这一对师徒不知去了哪里。
英珊挠着头,屋里转了一圈,因这腥臭味太浓,他将窗户推开透风,随后又躲了出去。
屋里复归寂静,云破月出,清光洒下一片。
屋梁上,一只黑色的狐狸前肢死死抓着木头,龇牙咧嘴,尾巴上挂了一个刺猬球。
“乖徒,坚持住!”
卫慈吐出他的尾巴尖,四肢并用,沿着他的脊背爬到了横梁上。来不及喘息,她变幻成人,一把将那快要脱力的小狐狸抓起来。
两个人折腾到现在,累得都快说不出话来。
卫慈摸了摸方宜秋的脑袋。
累虚脱的小孩还是狐狸样子,他趴在梁上一动不动,垂下耳朵,乖乖任她摸头。
“今天多亏了你。”卫慈想到他奋不顾身的画面,柔声道,“你救了为师一命,咱们两清了。”
“夫子何出此言?”
卫慈苦笑,经此一事,她看清楚了自己这三脚猫功夫。
她不打算再浪费他的时间了,于是坦诚道:“我学艺不精,收你为徒也教不了你什么。如今外面兵荒马乱,英老这一处是难得的世外桃源,他对你甚是喜爱,你不如就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