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救援直升机到了。”
直升机慢慢悬停在矿道口较远处的低洼平地。
沈白苏扶着墙试着站起来, 可受伤的腿刚一着地就软了一下, 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 被休远澈一把捞住腰。
他弯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稳稳抱着她往矿洞外走。沈白苏手臂环上他的脖子, 鼻息在肩窝,闻到他身上好闻的味道, 好奇怪, 为什么这个时候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香香的, 即使混着弹药味, 篝火的烟味, 碘伏味儿,烤兔肉的味儿,也掩盖不了他身上的香。
直升机停稳后,穿着全套作战服的周伦第一个从舱门里跳下来,脚一落地就快步朝矿道方向跑过来, 跑了几步便看到休远澈怀抱着沈白苏朝这边跑来。
她大腿上缠着绷带,绷带外面渗出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渍,迷彩裤腿被剪开了一大截,漏着明晃晃地白。
周伦的喉结动了一下,犹豫是该先汇报战况还是先问伤势。还没等他想好,休远澈已经开了口:“白家的残部呢?”
“征文在处理。”周伦立刻回答,“地面的伏击点已经全部清除,活捉了四个,其余的装在车上了。直升机上有医疗兵,已经准备好了。”他说完又看了一眼沈白苏,犹豫了半秒,补了一句,“沈小姐的伤要紧吗?”
“防暴弹,没伤到骨头。”休远澈抱着沈白苏大步朝直升机走去,“先撤退。”
周伦应了一声,转身朝停泊直升机的方向打了个手势,几个狙击手立刻收队。
机舱里,休远澈把沈白苏放到后舱,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小心地把她受伤的腿放平,尽量让她躺平。
医生蹲下来拆开包扎的绷带检查伤口,“子弹已经取出来了,清创和止血都做得很及时。”
休远澈坐在对面的座椅上,背靠着舱壁,没说话。
“是休……是澈少爷处理的。”沈白苏看了一眼休远澈。
“你还挺厉害的,能忍住疼。”医生拿出急救箱,给沈白苏伤口处抹了麻药,重新给她换了药,缠上干净的绷带,又给她打了一针抗生素。
休远澈看着窗外,心思却在沈白苏这边,确实如医生所说,一个小女孩儿,能忍住疼让他把子弹取出来,是很厉害。平时看着糯叽叽的,遇到事儿了并不软弱。
直升机平稳地升空,赭红色的希帝斯在舷窗外慢慢缩小,变成一片荒凉而壮丽的图块。
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整片海域,海平面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薄雾。
舷窗外那片矿区越来越小。
篝火的余烬被风吹散,庇护所的急救毯还在原处,降落伞也依然孤孤零零地挂在树上飘着。
星空、火苗、以及带着痛感和疯狂的夜晚,还有弥漫着旖旎色彩的希帝斯都该留在这里,不该被带走,还有休远澈说的那句反话,也该留在这片赭红色的荒原里。
沈白苏靠在舱壁上,受伤的腿平放着,麻药渐渐起了作用,伤口处的钝痛已经退成了隐隐的酸胀感。
她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休远澈。他已经简单擦拭清理过,正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休息,沈白苏觉得有必要纠正一下他的认知,把话说清楚,毕竟她始终是要回去的,他们也就是露水情缘,彼此取悦一下,才符合他俩关系的真正定位。
“休远澈。”她叫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侧过头来看她,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等她说下去。
“你刚刚说,活一万次也只是活着,是什么意思。”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我没理解错的话……”
沈白苏看了看周围,一飞机都是他的人,不能直接拒绝吧,是不是该婉转一点,那该怎么婉转呢,沈白苏正捉摸着。
“有话就快说,支支吾吾什么?”
这话倒是提醒了沈白苏,那就不婉转了,主动把他往另外一个方向引导,不就好了,“澈少爷,我理解的是,你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对吧?”
休远澈看着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蹙起眉毛,又轻笑了声,她到底是耳朵不好使还是脑子不好使,但凡正常点的人,理解到的点都不在这里。
“对,然后呢,你想表达什么?”他也并不想纠正什么,冷冷回答。
沈白苏没想到他回答的这么干脆,准备好的追问反倒卡在这里。沈白苏眼睛转了好几圈,故作很懂的样子回答,“觉得活着没意思,是想死的意思吗?”
“你想死吗?”
“我当然不想,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帮你解决问题,你觉得活着没意思是觉得活着比较无聊,吃饭、睡觉、做事、处理人,每一天都跟昨天一样。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后天的也知道,所以觉得很无趣。是这样吗?”
“对。然后呢?”休远澈继续冷冷回答。
“澈少爷。”她正经又严肃。
休远澈睁开眼,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等她说下去。
沈白苏端详着他的脸色,认真问道,“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休远澈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我睡眠怎么样,你不知道吗?”
沈白苏眨了眨眼,瞟了眼机舱里其他人,耳朵又红了。
她压低声音,“食欲呢?”
“你觉得呢?”休远澈说完坏笑了下,“把你烤熟了,我连骨头都能吃干净。”
沈白苏瞪他一眼,“我没给您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
沈白苏不理他,自顾自嘟囔,“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食欲不佳!最后一个问题,是不是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不是。跟你做,就很有趣。”
沈白苏立刻抬手捂住了他的嘴,然而已经于事无补,机舱里的噪音并没遮住他的声音,已经有目光朝她这边看过来了。
休远澈被她捂着嘴,眉头已经微微皱起来了,脸上写满了“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沈白苏压低声音,小声对他说,“你病的很严重你知道吗,睡眠差,食欲差,兴趣减退对未来缺乏期待,你这就是典型的抑郁三联征。”
林若时辅修的心理学课,她去成果几节课,耳濡目染也算是记住了几个易考知识点。
“你这种,很典型了。而且不是普通的心情差烦躁不安,是病态的,你总发脾气也不是你故意为之,是因为你有病。你需要找心理医生好好看看。”
休远澈看了她片刻,缓缓开口:“你觉得我有病?”
“不是我觉得你有病!”沈白苏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认真的告诉你,你这种是心理创伤导致的抑郁。你从小经历的那些事,比如被亲叔叔追杀、在刚果看着同伴死掉,被扔在无人区还有人追杀,这些经历叫ACEs,就是童年不良经历,对人的心理影响非常大。不处理的话会在潜意识里一直影响你,让你觉得活着没意思、跟人建立不了正常的关系、对什么都不抱期待。所以你不是真觉得跟我在一起有意思,而是你有病,需要治,治好了跟谁在一起都觉得有意思了。”
休远澈的眉毛拧得更紧了,“你什么意思?”
沈白苏愣了下,“意思就是……你得治病,抓紧治。我带给你的都是幻觉,你治好病,就不会觉得活一万次也只是活着了。”
休远澈仔细想了想她的话,邪魅一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所以你的诊断是,需要治疗。”
沈白苏使劲点了点头。
休远澈也点了点头,“那你说,该怎么治?”
沈白苏哪知道怎么治,她又不是心理医生,但是教人心情舒畅那些鸡汤帖子她也是看过的,她故作很懂的样子说道:“首先,规律作息,每天固定时间睡觉起床,不能再半夜不回家。其次,适度运动,不过你运动量应该够了,这条可以跳过。第三,建立健康的人际关系,比如多跟正常人交流,不要动不动就把人关进笼子里,或者割人舌头什么的。如果这些都不管用,症状持续,可以考虑药物治疗,但必须专业医生评估后开处方,不能自己乱吃。”
休远澈听完,视线从她的眼睛慢慢往下移,落在她的嘴唇上,裸露的脖颈处白皙的皮肤,然后又移回来,重新看着她的眼睛。
“你说的这些,效果太慢了。我有个更直接的方法。”
他这个眼神不太对,沈白苏本能地往后靠了靠,后背紧贴着舱壁,他要干什么,“什……什么方法。”
“解决无趣的核心,不就是做点刺激有趣的事儿吗?能让我觉得刺激有趣的事情,我们不是已经实践过了吗?”
沈白苏的脸迅速从粉红变成了深红。她四下看了看周围的人,压低声音,“我没跟你开玩笑,态度能端正点吗?”
“我也没跟你开玩笑。”休远澈俯身靠向她,压低了声音,“你主动坐到我身上的时候,老实说,我被刺激到了,感觉很好,我很喜欢,这个治疗效果就挺不错的。还有你小手握着我的时候,我也觉得挺好的,你在我下面控制不住抖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