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就绪,温岐和李子安同时伸手去拿那个备胎。
两人竟然开始谦让起来。
温岐先开口:“你换吧,这是你妈的车。”
李子安:“嗯,我熟。”他滚着备胎往车头走,路过温岐旁边停了一下,“换胎嘛,我熟得很。”
温岐在后面擦手:“你当然熟,备胎你有经验。”
李子安呵呵一笑,一言不发换胎。动作干脆利落,两人配合还有几分默契。
旧胎卸下来了,李子安把它踢到一边:“这胎太老了,完全废了!”李子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旧胎嘛,用废了就扔。”
温岐把千斤顶收好,关上后备箱:“看来你这车太老了。”他也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的车胎就从没坏过,备胎只能永远是备胎。”
李子安轻笑,毫不在意:“走夜路多了总是会出问题的。”
胎换好了,李子安踩油门上路。一路开回西安。
于幼薇回到温岐的小屋,她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温岐不知道有没有回过这里。窗台上她买的那束勿忘我已经干透了。满地的游戏碟片,PS5,散落一地。
屋里只剩两人,温岐反而话少了。她嘲笑他:“演得累不累?”“热不热?”“渴不渴?”
温岐沉默,闷闷地倒进沙发里。
她叹了口气。看着空空荡荡的房子,她始终没有办法把这里当他的家。没有一件东西是被长久地放置过的,没有一件东西带着“主人”的痕迹。没有什么...是不可丢弃的。窗台上的那束勿忘我已经枯萎了。她没忘记他们上次在这个地方是为什么吵架。
花有凋谢的一天。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又还能有几时?
余下的时间,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打了一天游戏。
屏幕上是一望无际的西部草原,落日把地平线烧成一片金红色。骑马穿过草原的时候,成群的飞鸟从草丛里惊起。远处的雪山在落日里泛着淡紫色的光。
他们操控着亚瑟·摩根,一个牛仔,亡命之徒,等待着他的结局。
终于打到《荒野大镖客2》结尾,亚瑟倒下了,一头鹿站在晨光里。他躺在山崖上,看着生命中最后的日出,眼皮慢慢合上。
于幼薇哭了。她看着屏幕里那个慢慢暗下去的画面,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倒回去,去玩其他结局。
温岐扔了手柄,倒在沙发上:“死了。不管怎么选,结局都一样。”
她试了几个结局后,果真如他所说。
温岐说:“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轻轻说:“会。”
她看着这个他临时租的房子,还有他在肯德基的工作,他可以随时就走,一句话不说就消失。
世界对他就像一个游戏。世界对他从来不是真实的。
他在哪一个地方不开心了,可以立刻掉头就走。哪个游戏不好玩了,可以立刻退出。
而她,是那个游戏里的NPC。主角走了,她还困在那里,自己每天做着一样的事,砍柴挑水,像一段被设置好的程序。
她没有故事线,没有个性,不痛不痒,日复一日,只是一句简单的注脚。
他路过的时候,跟她说了几句话,帮她挑了几桶水,陪她砍了几捆柴。直到他腻了。
她以为这是她的故事线开始了。她以为自己是女主角。
然后有一天,他说不上线,就再也不上线了。
而她会在游戏世界等他一辈子。
他突然从沙发上坐起来,说:“我们去爱尔兰吧?”
第133章 . 爱尔兰同意了吗?
她愣了愣。
他没来由地来这么一句。想了一晚上,不说“对不起”,说“我们去爱尔兰吧”。
有你这么道歉的吗?
“我去不了。雅思都考不过。”她冷冷地说。
他有点后悔戳到她伤心事,说:“先不管那个了。我们去旅行吧,哪怕一周也行,看看风景,散散心。”
他看她不说话,又说:“你现在刚好放暑假。”
她问:“那你的工作怎么办?”
你可是手伤了都要去端盘子。
“工作?”温岐好像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不重要,你的时间比较难得。”
好像工作和去旅行相比,重要性完全不值得一提。
他试探看着她的眼神:“你不想去?”
拜托,爱尔兰耶。
要是他一年前发出这个邀请,她能一蹦三尺高。现在......算了不忘初心。
“我当然想去。”她顺着他搭的台阶走下去,“你想什么时候去?”
温岐兴奋起来:“我刚刚看了,今天晚上就有一班飞机。”
她无语地看着他。
他不明所以。
她说:“我没有签证。我还得去办签证。”
温岐也愣了愣。
慢慢点了点头:“对,那就先办签证。”
她开始准备签证材料,看着长长一条清单头皮发麻。她大学时,自己申请过美国签证,被拒签了。中介给她的分析是:单身,女性,白本儿。人家生怕你留在那边不回来。后来工作,结婚,离婚。
现在好了,回归单身,女性,再加上一条,有拒签历史,难上加难。
温岐帮她一起整理,做详细的爱尔兰旅行计划和行程单,以及机票和酒店预订单,不停刷签证网站预约位子。他越整理,也越焦头烂额。她更焦头烂额,要找领导申请拿护照,要盖公章开在职证明,要打印银行流水,要把所有的存折和房产证都翻出来。
温岐默默自言自语:“原来办个签证这么麻烦......”
她本来都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听到这句话,心里像在爆炸边缘的气球被轻轻扎了最后一根针。
繁琐的手续和材料,求领导盖章时的笑脸,翻存折时看到的可怜数字......所有堵着的东西一瞬间全涌上来,顶到嗓子眼。
Boom!爆炸了。
她想吼他。张了张嘴,又泄了气。他不理解“签证”是什么,他不理解为什么花钱旅游还会被人拒之门外,他甚至不理解为什么她的护照不在自己手上。
“何不食肉糜”版十万个为什么。
面签的那天,他们起了个大早。温岐显得比她还紧张。
签证中心人不少。那些排队的人走上前,递材料,按指纹,交钱,走人。每个人都像流水线上的零件,被处理完一个就流向下一个。
她在脑子里过流程,默默数着自己地材料:银行流水、在职证明、户口本复印件、行程单、机票预订单、酒店预订单。每一项都要反复证明一件事:我会回来的。我有工作,有房子,有牵绊,我不会赖在别人的国家不走。
等候区大家都在做着同样的事,像考试前惴惴不安地复习。他们旁边坐了一个大妈,抱着一沓厚厚的资料,用皮筋扎着,翻来覆去地数。大妈正在翻自己的户口本,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存在。
温岐像刘姥姥进大观园,情不自禁地观察着大妈。她掐了一把温岐,他收回目光。
她又回忆起上一次的拒签经历。后来她没有再申请过任何签证。那就像一块疤,明晃晃地提醒她,你不被允许。她的存在本身,在某些人眼里,就是一种风险。
无论她怎么准备材料,她是一个单身、白本、有拒签历史的年轻女性。在签证官眼里,三个词叠在一起,高危人群。
号码牌的声音把她从走神里拉回来。她和温岐对视一眼,温岐握着她的手心居然有汗。他在紧张个什么啊喂。
她按了按他的手,吸了口气,站起来。
爱尔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走到窗口,人家什么都没问,就是流程化地递材料,打指纹。她都没勇气和签证官目光接触,稀里糊涂都被人家“下一个”了。
她走回等候区的时候,温岐旁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孩笑得春光灿烂:“你好,能加个微信吗?”
远处还有另外两个女孩,偷偷看着他们,打着暗号,笑得花枝乱颤。
她见过太多次这种笑容了。地铁上,商场里,任何一个温岐出现的公共场所。
她放慢了脚步,没有立刻走过去。
温岐抬起头:“不好意思。”
他看到了她,站起身:“我女朋友来了。”
女孩抱歉地看了他们一眼,回身走向了自己的同伴。
温岐急着问她:“怎么样?怎么样?过了吗?”
她无奈地说:“刚才只是递材料,还要等一两周才会有消息。”
他们坐上公交车。心中一块大石暂时放下。别人都到了目的地就下车,只有他们闲着没事,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从起始站坐到终点站。又再换一个方向继续坐。惟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车窗外面是一整个夏天。路两旁的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进来,带着一股热烘烘的青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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