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夹馍与公主_知樱【完结】(150)

  两个人站在出发大厅里,看着人来人往。有父母在叮嘱,有情侣在拥抱。在安检通道前,写着“送客止步”。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你走吧。”她说。

  他拉起行李箱,走了两步。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温岐!”

  他停下脚步,转身回来。

  虽然多此一举,她还是说了一句:“关于剪你护照的事,我很抱歉。”

  “正常的于幼薇,不会这么做。”她说,“我知道于事无补,可是不为她辩解一句,我觉得对她不公平。”

  不管温岐在不在意,但那件事是她在意的。

  温岐看着她,长久地凝视。他的眼睛在日光下会映出一点很淡的褐色,只有靠得足够近的时候才能看见。

  她靠得足够近过。她见过那里面映出过自己。现在他看着她,那口井里没有光了。她宁愿他骂她,宁愿他恨她。

  良久之后,温岐长叹一口气。他眼中的疲惫让她的心钝钝地隐隐作痛。

  他问:“我们怎么了?”

  她沉默不语,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我们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他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们以前没在一起的时候,每说一句话都很开心。”

  她咬着嘴唇说:“温岐,你还记得我说,你要变得幸福吗?”

  他看着她,神情恍惚。过了一会儿,他微微摇头:“我尝试了。但失败了。”

  温岐问:“你变得自由了吗?”

  她苦笑:“我尝试了。也失败了。”

  他们曾在新年的肯德基承诺,她勒令他幸福,他勒令她自由。那时候他们笑得那么开心,以为只要说出来了就能做到。

  他们都失败了。

  他们都活得很失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拥抱。

  “你走吧。”她又说了一遍,戴起墨镜。

  她说:“我已经不爱你了。”

  他的眼睛微微垂了一下,像一扇门在对她缓缓关上。她仿佛看见那扇门合拢之前有一瞬间的光,然后又熄灭。温岐低下头,把行李箱的拉杆握紧了一些。

  他什么都没有说。他那么聪明,他没有说你在说谎。即使是谎言,他也会相信。她说什么他都会信。

  温岐转身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拉着行李箱往机场大厅走,白衬衫的背影越来越远,融进往来的人流里。

  嗯。你做得很好,于幼薇。很体面,很冷静。

  她走回车里,阴天又开始下雨。第一滴落在挡风玻璃上,第二滴,第三滴。

  她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手搭在方向盘上。

  她忽然想起十一年前,如果那个夏天她考得好一点,如果她去了外地的大学,她的人生会不会完全不一样。高考过后,她用她可怜的分数咬咬牙报了一所外地的大学。妈妈把她志愿改了,改成了本地更好的师范学院。

  当时她觉得妈妈是全世界她最恨的人。而她现在差一点做了和她妈妈一样的事。

  温岐,因为我飞不起来,我就把你的翅膀也剪掉。

  我比最可恶的恶人还可恶。

  温岐走之前,她从窗台上摘下勿忘我的干花,颜色褪成了很淡的蓝紫色,悄悄放进温岐的白衬衫口袋。

  她不想毁了他,不想毁了自己心中的少年。

  她最后小小的要求不过是:勿忘我。

  她打开雨刷,将雨水从挡风玻璃上刮掉。然后她挂挡,踩下油门,驶离了机场。

  后视镜里,航站楼越来越远,像一个小小的盒子。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自己的家里。

  上楼,开门,换鞋。客厅里还保持着她早上离开的样子。

  不管发生什么,她还有这个小窝。

  她只是累了。需要睡一觉。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躺到床上。

  她躺在黑暗里想:从明天开始,不会再有温岐了。

  模模糊糊中,又看到天光,她发现自己坐在考场上。

  乌压压全是人头。桌椅排得整整齐齐,日光灯惨白地照在每个人脸上,一片焦灼。有人咬着笔帽,有人反复翻着卷子,翻得哗哗响。她低头看自己,课桌上贴着一张座位号,号码模糊不清,看太久了还会晕。

  然后铃声忽然响了。所有人同时低头,开始奋笔疾书。笔尖刮在纸面上,沙沙沙,像一片蝗虫过境。

  她坐在那里,面前是一张空白的卷子,她一个字都看不懂。

  她一阵心慌,只能不停写英语单词 “abandon”,“abandon”,“abandon”。

  不知不觉写下句子:

  He abandoned me.

  她霎时后背发凉。冷汗从后颈渗出来,浸湿了校服领子。她想举手问监考老师,可手抬到一半,旁边一个声音说:“来不及了。认命吧。”

  她转头。旁边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很恨我吧?”那张脸说完就转回去了。

  她不知怎么眼泪就掉下来了,盯着那个后脑勺,喃喃地说:“是你先恨我的......”

  那个人没有转头。安静了两秒,忽然站起来,跑出考场。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然后她身边的人开始动了。一个接一个,站起来,往同一个方向跑。脚步声轰隆隆的,桌椅被撞歪了,卷子飞了一地。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看见所有人都跑了,她也跟着站起来,腿是软的。

  她挤在人群里,气喘吁吁。旁边全是比她年轻的脸,十七八岁的,一张一张在汗水和灯光下模糊地晃动。她已经跑不动了,腿像灌了铅。她想蹲下来,可她怕蹲下来就会被人踩死。

  忽然她侧过头,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从她身边跑过。他朝另一个方向去了,和所有人背道而驰。

  她脑子嗡的一声。

  人群从他身边涌过,他却一意孤行。她像看到救星,她想喊他,但嗓子堵住了。她只能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融进走廊尽头那一片白晃晃的光里,不见了。

  她朝着他消失的方向喊:

  “温岐,你能不能回来!回来!......”

  她拼命用尽全身力气,可是声音依旧微弱:

  “我到底是哪儿做错了?我们重来一遍好不好,我都可以改!”

  一扭头,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白衬衫,侧对着她,在跟别人说话。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她知道那是谁。

  她极力张大嘴,想喊他的名字。发不出声音。她想跑过去,但脚底像被粘在地砖上,一步都迈不动。

  然后那个人转过头来。不是温岐。是十几岁的她自己。

  短头发,乱糟糟的刘海,戴着一副大大厚厚的眼镜。驼背低头,微微前倾的脖子,穿着大一号的校服。像一个脏兮兮毛茸茸的青涩小桃。

  那女孩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说:“你是我最讨厌的大人。你让我想吐。”

  “我......”

  那女孩没等她说完,就转身消失了。走廊两边的教室门一扇一扇地关上,砰,砰,砰。

  她喊道:“对不起!!!”

  可走廊已经空无一人。

  她在黑暗中抽搐,眼泪从闭着的眼缝里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朦胧中有人在喊她。

  “薇薇!薇薇!”

  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浓雾。

  “薇薇!你醒醒!”

  一只手贴在她额头上。她想睁眼,眼皮太沉。她想说话,发不出声音。

  “薇薇,我们去医院!快!”

  然后是手臂被人从被子里抽出来,另一只手伸到她后背,想把她扶起来。她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她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烫的,喉咙里全是烧灼的痛。眼皮像是被缝上了,掀不开。

  “薇薇,你能听见吗?你看看妈妈。”

  她听见了。她听见了“妈妈”这两个字。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来了……”她用气声说,像是说了这三个字就用尽了力气,然后头歪下去,靠在那个肩膀上。

  到了医院后,挂上吊瓶。她开始狂吐。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本来就没怎么吃东西,胃里空着,涌上来的全是胆汁和水,像一把钝刀在刮她的食道。护士来打止吐针,她蜷在床上,连扎针都不觉得疼了。

  妈妈给她擦虚汗的时候,她刚吐完一轮,缩成一团,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妈妈坐在床边,拿湿棉签蘸她的嘴唇。她闭着眼,睫毛是湿的。

  妈妈停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是不是怀孕了?”

  她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女儿都快死了,还要性缘脑到什么时候。

  似梦似醒,难受到极点的时候,想找个地方把自己埋起来。我这样的女人,叫我去死好了。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睁开眼,天是暗的。她眯了一下眼睛,眼球涩得像砂纸磨过,慢慢转头看向床边。一个人影站在远处,面向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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