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鲁当时找村长送见面礼,跟我说村口有间祠堂可以躲雨。我哪知道你在里面?转头被逮个正着。他估计也吓得够呛,劝人的话一套一套,都快急哭了。”
谈岩澈屈着双膝,手臂搭在膝盖上,逐字倾听,“你怎么联系上他的?”
“Ins账号。”
“粉丝多吗?”
“不多吧,百来个?”
“你为什么知道他?”
“脸书的马来西亚群组探险,聊天时有人推。”
“Ins给我看看。”
冉澄翻出界面,“喏。”
账号发布的内容不多。
多为马来西亚村落的自然风光,偶尔掺杂一条中英文旅游指南。注册近三年,更新频率稀疏却稳定,评论区零零散散全在问路线。
乍看没问题。谈岩澈回翻她和巴鲁的对话截图,扫见时间戳和报价节奏,没着急下定论。
“有蹊跷?”冉澄觑着身侧人的表情,在他说话前抬手阻止:“纠结过去毫无意义。说到底无非是求财,他有他的道。我既然着了道,干脆讨点好处。”
听她这么说,谈岩澈便也省略追问,转而关心更为实际的问题,“你定的是一人餐还是两人餐?”
“多张嘴吃饭,得加钱。”
巴鲁站在家门口,大拇指快速搓搓食指和中指。
冉澄听着狮子大开口的数字,笑容转冷。谈岩澈不声不响绕到她身前,压根没拿正眼瞧人,利落转完账,随即躬身进屋。
混满霉味和药味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阻滞呼吸。
一位干瘪佝偻的老太太闻声露面,端着掉漆的搪瓷盘子,用方言热情招呼。
四方木餐桌掉漆明显,露出粗糙底纹。
虾膏爆炒的野生蕨菜,色泽暗沉发黑。黄姜炖土鸡汤漂浮着黄油和香料残渣。罗非鱼炸得有些过火,浇淋着红彤彤的辣椒酱。
“都是钱买不到的好东西。”
巴鲁拖动椅子坐在主位,右手熟练地将白米饭和黄姜鸡的油搅拌,再用沾满香料的手指对准那盘鱼,“天没亮去下游捞的河鲜。在吉隆坡大酒楼想吃这种没泥腥味的野货,大几百块一条,还得提前预定。”接着瞟向黑暗料理:“雨林腹地长的高山野蕨,市面见不着,大补。”
冉澄迎着老人家的目光,有样学样地捏起鱼肉品尝。巴鲁始终滔滔不绝,口沫纷溅。谈岩澈陡然放下餐碟,冷眼质问:“多少钱能让你闭嘴?”
“闭、马上闭。”大财主当前,巴鲁嬉皮笑脸地掌掌嘴。狼吞虎咽完自己那盘,捏起半块鱼肚,小心翼翼用指腹除鱼刺。“妈,你也吃。”
老太太死活不肯。巴鲁急了,作势要倒饭菜。老太太心疼地拽他袖口,结果稍加用力便开始剧烈咳嗽。
咳声闷浊又嘶哑,每下都仿佛沾着血腥。
巴鲁立刻翻找进口特效药,抠出两粒,着急忙慌推出角落里的吸氧机。老太太固执地扭头,捂住胸口指向门外,拼命吼出的斥责直穿耳膜。
没一会的功夫,神婆闯门而入。
刹那间,周遭满是刺鼻的甘文烟味。冉澄默默后退半步,避开呛人的烟雾,职业病般观察神婆的手势、表情和身上的巴迪布花纹。
剧情是不是可以加点类似情感冲击?老人家明明快喘不上气,皱纹却浸满抓住生机的雀跃。巴鲁呢?眼睁睁看母亲受苦,无计可施地叹气。
谈岩澈则置身事外地走向屋外,远离那股乌烟瘴气。吸氧机...他刚进屋便留意到,呵,普通小向导靠接散客怎么可能承担得起?
冉澄说的也对。深究昨日究竟是巴鲁顺水推舟的恶抑或存心诱导的贪,确实没必要。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绞尽脑汁赚钱买现代社会的救命药,可他拼命想挽救的母亲宁愿死在根深蒂固的愚昧里。
烟味弥漫。老太太感恩神灵的洗礼,跪坐在地。巴鲁忧心忡忡地带路,“走吧。”
剩下大白日,三人探访几家长屋。喝米酒、树皮泡的饮料,欣赏原住民的编竹、取火、吹箭等手工技艺。
暴雨冲刷出一条条泥沟,野草倒伏在路面上。
冉澄走在前头,不停找巴鲁确认细节。谈岩澈放缓步速,任由灌木杂草紧贴小腿而过。取火、吹箭、米酒发酵工序,一项没记住,眼皮却莫名刻印下她观察老人编竹时身体前倾的专注。
神灵是真是假无从追究,长屋阴影里老妇人手背的纹路倒很清晰。这里的所见所闻已然超出常识能处理的范畴。呼...赶紧离开吧。
这一天太充实。
当夜色弥漫,冉澄迫不及待躺倒,记录细枝末节的感受。收集素材的快感在血液里喧嚣,硬生生逼退恐惧。明天还能参加开河庆典,不虚此行!
谈岩澈自始至终待在长廊,先找父亲汇报勘察情况,本想说原住民祠堂能塞进度假村当亮点,话说到一半便被打断。谈父气他自作主张找槟城开发商对接,明嘲暗讽:“做事越来越像没爸的。”
谈岩澈摁着眉骨,“我赶时间。”
“赶紧回来结婚。”谈父撂下一句命令,掐断通话。
而远在欧洲的母亲永远只关心订几号的机票,回国出席和季家人的饭局。生意、私事交替登场,背景音太吵太烦,最后谈岩澈如释重负地断了网。
里屋昏暗。
脑袋困成浆糊。他径直撩开蚊帐,淡定躺床。
二人隔着一拳的间距。彼此气味伴随呼吸,似有若无地侵入鼻道。兴许近两天嗅到太多腐朽异味,现代同伴的气息居然没激起丁点防御机制,反让人倍感踏实。
冉澄仍在回顾见闻,不时解锁手机敲几行字,闹出窸窣喃喃的动静。谈岩澈纯当白噪音,神思嗖地下坠又没来由腾空,无端较真起枕边人的姓名。
“Ran Cheng,哪两个字?”
被点名的人吓一跳,“冉冉升起的冉,澄澈的澄。你呢?”
“谈话的谈,岩石的岩,澄澈的澈。”
回应如呓语,尾音很快被绵长的鼻息取代。
睡得够快的。冉澄闭上眼酝酿睡意,飘忽间回到带团排练的日子。那会赶进度,大家伙吃喝拉撒全在一起,困极了男女混打地铺,哪顾得上性别?
可排练是身心俱疲的累,此刻却是绷紧神经的清醒。即便谈岩澈一动不动,浑身散发的热气仍源源不断、鲜明昭彰地漫过边界。
冉澄挪动身子拉开间距,不经意扫见两人中间的位置,诧异地眯眼。
谈岩澈裤管处,深色布料已经被液体洇透。一缕暗红在手电筒的光照下缓慢渗出,悄无声息滴到藤席上。
“喂,你快醒醒。”
第四章 非礼勿视
血肉模糊。
部分血液已干涸,覆盖在谈岩澈的小腿下方,黏合住衣料。与此同时,暗红色血珠仍不断顶破血痂往外渗。
“服了。被水蛭咬成这样,一点感觉都没有?”
谈岩澈用力扯开裤管,摞高些,扫见惨不忍睹的脚踝,“现在知道了。”
冉澄翻出急救包,挨个排开湿巾、碘伏棉签和医用纱布,“先擦血痂,找找出血口到底在哪儿。”
谈岩澈略微收拢长腿,避开她准备上手的动作,顺势抽走湿巾:“我来吧。”他低着头,不怕疼地擦蹭干硬血壳,调侃笑道:“你准备得真够全乎。”
“当刮树皮呢!全擦破了。”冉澄无语地晃晃手机,边打光找伤口,边轻嗤反驳:“不然?真以为我来旅游的?快按住这块,好几只吸你血诶。”
“估计下午走草丛沾上的。”谈岩澈听从吩咐地换干净纱布重重按上,“谢谢。”
冉澄觑见裤腿沾着的泥污,细声嘀咕:“洗澡时没看见?你没洗澡?我不是特意留了半缸水?”
不提倒好。浴室是在外廊搭建的隔间,没有淋浴头,只能往身上一瓢瓢泼水。前晚人完全是蒙的,又着急脱掉那身奇装异服,谈岩澈抹黑冲完就出来了,根本没留意竹编缝隙那么大。
傍晚冉澄洗澡时,他正戴着耳机听会。不经意抬眼,夕阳钻透缝隙,在竹墙上隐约勾勒出抬臂擦拭的剪影,随水声影影绰绰地晃动。
“留着明早洗漱,我将就一晚得了。何况那破墙漏风又漏光。”谈岩澈垂头瞧瞧出血点,漫不经心地说:“但凡有光,竹篾跟半透玻璃没区别。”
冉澄嘴唇微张:光…半透?思维发散,后知后觉明白那场长达十几分钟放飞自我的快乐洗浴,在对方眼里是怎样的视觉效果。
谈岩澈不意外空气的凝滞,话里有话:“采风归采风,以后别太节省,住贵点的地方吧!”
冉澄死盯着渗血的纱布,见他有松劲的意思时便用力按压,“非礼勿视。”
“好心提醒。”
冉澄也好心提醒:“水蛭素抗凝血,起码得压住十分钟才有用,中途别松手。”随即将消炎药膏和创可贴往他手边一推。“等血真止住再涂。”
雨林的潮湿和热浪混淆了时间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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