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某刻,这类透明感受透过内心棱镜,折射出失望、委屈、慌乱和伤心。
光怪陆离,刺到眼睛。
对演员而言,放任情绪泛滥无异于自毁。当下她迫切要夺回身心的掌控权,说不明白所需,干脆翻译成通俗易懂的条款。说到底,源头是那份漏洞百出的合约。无妨,补就是了。
护士渐远的脚步声拽着冉澄回神。她慢吞吞抬头,总算肯正视始作俑者,漠然发问:“怎么伤的?”
“意外。”
“具体点。”
太阳穴突突直跳。
谈岩澈原打算一句话了事,终架不住沉默的螺旋效应,补足上下文:前天下班,姓吴的在地库堵着他要说法。逼停时车身侧滑撞上护栏,右手腕着力受伤。
冉澄揪出重点,“当时意识清醒吗?”
“清醒。”
“为什么不通知我?”没等回答,她接着问,“这两天在医院干嘛了?”
“昨天我爸在。”
“你爸在,我不在。”
“他不管这些。”
“但我要确保工作到位。”冉澄一字一顿,说到“工作”二字时不自觉垂落眼睑。
微乎其微的闪躲,将对峙戳开一个缺口。
拿腔拿调的冷声,像...贝拉...谈岩澈似乎看出戏路,却摸不清真实用意,心里直发毛。贝拉杀了丈夫...冉澄要干嘛?此时此刻,他宁愿听几句急赤白脸的斥责,比揣摩四平八稳的腔调强。
陈灏偷偷指着冉澄:“你媳妇发脾气怪渗人的。”
可不么。
谈岩澈揉捏睛明穴,顿觉所有的理直气壮、合同条款都说不出口,好像唯有道歉、真诚无比地道歉,才能解决这次危机。
冉澄低头翻弄条款,指腹不小心被纸张划到,正好靠刺痛压平音调:“季昕为什么说要请我俩吃饭?”
“...季、昕?”
噢哟!陈灏眼睛噌亮,竖起耳朵。
提问者歪侧脑袋,好整以暇地静候。谈岩澈沉吟数秒,“我爸之前想转签机械厂的地给季家,但没成。”
居然还有这档子事。冉澄眼都不眨地盯着他,加重咬字:“所以我不需要担心。”
“不需要。”
“剧团不会受影响。”
“不会。「她说」虽然因为这件事入驻园区。但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变。”
他说话时直直望进眼底,端正语调却像咒语,有意或无意地在冉澄耳畔掀起那晚的潮湿滚烫、意乱情迷。
头发乱糟糟、病服难看、石膏扎眼,定睛的功夫,眼波漾开不合时宜的柔软。
谈岩澈趁势伸出伤手,冒到舌尖的认错因陈灏改成干巴巴的嘱咐:“到我这来,别坐空调风口。”
冉澄不为所动,公事公办地对新条款。大到公司发展、生命安全,小到日常应酬,最后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命令:“优先等级列清楚了,没问题的话签字。”
相隔不到半米,足够谈岩澈看清五官藏匿的虚张声势。琐碎的补充条款,也不像分道扬镳的声明...他略微安下心,敲敲腕表,玩笑缓解气氛,“没到八点,我不算违约。”
冉澄递文件的手一顿,猛砸到他腿上,“签,现在就签!”
文件角戳到膝盖,似有若无的尖疼,彻底戳破忐忑。谈岩澈抓住纤细手腕,拽她到跟前坐下,背对陈灏压低声音问:“担心我了?”
气息撩拨耳廓,挠着人放松警惕。冉澄偏转面庞回避,更碍于外人在场,冷声敦促:“每条都签,签好再说别的。”
“哦。”
圆珠笔细滑,很不好用。
谈岩澈用力攥着,第一次恨名字笔画这么多,逐条阅读签名,“条款只对我做要求?”
郑重其事的一撇一捺,掺杂忍疼声,如刀背般剐蹭鼓囊囊的心,却不足以完全消气。冉澄盯着微颤的笔尖,“我出车祸肯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谈岩澈连忙捂住她的嘴,语气不太好:“胡说八道什么!”
目光无声胶着,缠绕出难解的晦涩。冉澄冷硬地瞪着他,可每眨一下眼,睫羽便扇出一片讨伐又委屈的阴影。谈岩澈摸不清底牌,无端心慌,不管不顾地揽人入怀,揉揉后脑勺,“我错了。”
最开始不想牵扯到她,后来则演变为没完没了地拖延。劣根性作祟。总想再等等,看她什么时候会主动关心?
谜题看似无聊。可一旦开局,人竟生出近乎赌徒般的偏执和探究欲。到头来,唯一能抓住的仅是车里的直白和滚烫,比猜心思容易,也比纠结她的过往更顺心。
错在哪?冉澄下意识想追问,冷静后闷声勒令:“再加两条,你手写。”
“好。”
“通知义务和行程报备不冲突。”她尽力让条款天衣无缝:“身体不适,包括不限于感冒发烧、慢性病,务必在二十四小时内告知。性…”
谈岩澈会错意,忙不迭又捂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冉澄莫名地掰开,“性状不同,需酌情处理。”
噗嗤!陈灏扭头看窗外,笑得肩膀颤抖。谈岩澈拿他当空气,语调软着,“好,我写。”
字东倒西歪,勉强能看。手腕痛楚随落笔而加重,忽地挑开心中芥蒂。既然在条条框框约定未来,计较前尘做什么。他自认并不心胸狭窄,暗嘲间没留神使错力,疼得手抖。
冉澄见状夺过笔,笔锋流畅地补充、附上签名。谈岩澈不小心蹭花两人的名字,只得一笔一划重新签。
最后陈灏和事佬般抢过条款,装包走人,“我保管吧。”
“方便载我一程?”冉澄不肯多呆。新合同签完了,赶紧回家。
谈岩澈跳下床,着急脱病服,梗着胳膊求帮忙。冉澄视若无睹,陈灏无奈折返,叽里咕噜:“你行不行?”
“谁让你在这杵着?”
“没良心啊。”
“赶紧帮我扣上。”
“不是,你干嘛去?”
谈岩澈才不跟陈灏咬耳朵,望着冉澄说:“医生说我可以回家静养。行李收拾好了,明天托司机搬过去。”
“搬哪去?”冉澄明知故问,不肯轻飘飘翻篇。谁准他搬去江城的?!
谈岩澈讨好地牵起她的手,摩挲虎口:“回家再说。”
“是我家。”
“产权的确在你。”
谈岩澈揽住秀肩,调转步向,迫不及待逃离刺鼻的消毒水味。
早知道白天直接去江城了,瞎耽误什么劲!
陈灏办完手续,小跑两步跟近些,又不想离这对夫妻太近。
恋爱啊,谁谈谁得病!
第四十五章 我不离
奔波一天,脑袋晕乎乎的。
门合上,灯还来不及开。冉澄径直落入讨厌的怀抱,“离我远点。”
谈岩澈憋了整晚,终于逮到机会私下问清楚:“担心我了?”
他颇有些不依不饶,堵人在门板,誓要追问出答案。陈灏说的没错,做生意门道太多,和人打交道更是场持久的心理战。以往局面尽在掌控。唯独这次,为什么越来越没有稳操胜券的笃定?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亦不允许被无谓毛躁干扰心绪。舌追逐缠绕,坚硬牢牢抵住,喉咙眼断断续续地支吾:“去医院是担心我吗?”
“是。”冉澄不忍使蛮力,又实在气不过,死咬他舌尖:“我怕守寡都不知道!”
挨得近的缘故,气息远比在医院焦灼,语调更急迫数倍。谈岩澈心甘情愿承接这份怨怼,单手拽她胳膊绕到腰间,近无可近地贴上柔软,又道了声歉。
“对不起”,“我错了”,从前很少说的字眼,最近出现得格外顺溜。他自觉正学习新的合作语言,不用细究深层逻辑、不管有没有做错,先认了再说。
冉澄口眼鼻被胸腔捂着,说不出话,正好借由憋闷感绷紧神志。
时至今日,合作模式屡屡被打乱。既找不到如妈妈那般指责爸爸的立场,亦无法参考父母的相处技巧。最无奈的是,怨怒并未因白纸黑字的落款而变轻,反倒被张口就来的道歉激得迅速膨胀。
于是用巧劲挣脱,鼻息咻咻地质问:“说说,你到底错在哪?”
谈岩澈没料到她会突然炸毛,一时语滞。
冉澄瞪着永远运筹帷幄的双眼,敲敲发昏的脑门,厉声算账:“回答不出是吧?我来告诉你!”
“今天我误打误撞去季昕店买首饰,差点露馅。”
“住院这么大的事,发信息打电话不难吧?百忙之中抽不出几十秒告知我一声?”
“非要考验我的临场反应?嫌我工作不够忙不够累?”
“知、情、权。我提过不止一次。”
“谈岩澈,你做有些事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考虑过合作伙伴的处境?”
上次在度假村,这次换医院,矛盾层层升级,怒意愈发难以消弭。冉澄忽然有点迷茫和丧气。为什么这段关系布满越来越多的隐形炸弹,全无当初预想的相敬如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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