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过生日,我说了算。”
“啊?”
谈岩澈抓住她的手,按向坚硬,“生日礼物。回家给你。”
冉澄嫌烫地甩开。对方眼尖地问,“玛瑙串呢?”
“断了,我妈唠叨一路。”
“戴我的。”
“不要。”
“辟邪。”
“你也信这个?”
谈岩澈不由分说地呲溜套上,顺势取下她常年套手腕的发绳,再塞块表,“生日快乐。”
表有些旧,冉澄一眼认出是在祠堂交换的款,据说Limn每次采风必戴。表盘沉甸甸,叠加手串的余温,一并箍着脉搏。她勾起唇,故作嗔怪,“旧的。”
“新不如旧。”
冉澄没接话,缓慢绕开拥堵。日子长着呢,慢慢沉淀吧。
谈岩澈扣着她的手,亦没说什么,只觉参加家庭局的心态和一年前大相径庭。
老人的叮嘱、冉知玉的命理,以及岳父的人生感悟,如细沙般漏进他人生的稀疏、夯实空心砖瓦,重新加载「家」的重量。
只是墙上的旧照片...仍彰显着与他无关的欢声笑语。呵,原来贪心是这么回事,越近越见不得留白,哪怕也许无关紧要。
赵听澜擅长耍宝,哄得外公外婆眉开眼笑。谈岩澈和冉时熠并肩而坐,聊几句公事,再绕回更重要的Limn展。
趁冉澄和赵听澜咬耳朵的功夫,谈岩澈小声说:“主题想好了,可惜作品数量还不够。”
余光定焦着冉澄搭在谈岩澈膝盖上的手,冉时熠知礼地撇眼,“定的什么?”
“glass Fog, 玻璃雾。”
“什么雾?”冉澄猛然贴近,“吃饭别聊工作,不消化。”
谈岩澈顺手揽她入怀,“没聊工作。”
“撒谎,我都听见了。”
“真听见了?”
“假的。谁稀罕听。”
对白尽数入耳,自然而然的亲昵。从进门到现在,冉时熠格外留意俩人的互动。仅数月没见,举手投足更添默契和亲密。
戏里戏外,真真假假。他木讷地消化所有信息,满脑子对比冉澄的现在和过去,死活想不通她为什么承认得如此坦荡,更不愿相信谈岩澈真有本事扭转充满算计的局。
拿婚姻当生意的冉澄,和他记忆里喜怒形于色的那位,实在判若两人。
小年夜的团聚惯以冉澄的生日面收尾。
红汤素面,仍是旧年做法。可葱香味寡淡,白胡椒味太冲,麻油有点多,一口进嘴呛嗓子。冉时熠三两口吃完,瞥向细嚼慢咽的谈岩澈,“没浇头的面,吃得惯?”
“我不挑食。”
冉时熠指着碗里的剩汤,“我姐今天发挥失常,没做出小时候的味道。”
“记忆有滤镜,你的口味也在变。”
冉时熠已经琢磨整晚「变化」,不禁正视他,“好事坏事?”
谈岩澈咂摸数秒,隐约听出弦外音,“不重要,记住当下滋味就好。”
也有道理。冉时熠没有顺着话头聊,“展大致定什么时候?我空时间出来。”
“明年秋天吧。”秋天,收获的季节。那会...应该攒够想要的素材,所有事也都尘埃落定了吧?
“好。”
欢聚难免要散场。
拾掇完碗筷,老人家们还在盘算除夕夜菜单。冉时熠嫌闷得慌,套件羽绒服出了门。
月朗星稀,寒风冷冽。
往西北方向走,脚步不知怎么绕到机械厂。手表闪烁着40多分钟的快走时间,心率则保持110的稳健。多吸几口冷气,神思也跟着清明。冉时熠逆人流往里走,不自觉拐入剧场后门,意外撞见刚分别的两道人影。
正值寒冬,枇杷树的残花和新果交替,毛茸茸的青果挂在那,看样子今年能结不少枇杷。
葱郁绿茵下,碎金四溅。星芒飞进二人眸底,圈起专属他俩的蓝盈光晕。
手表嗡震:你似乎已处于非活跃状态5分钟,但你的心率上升到130次/分以上。
冉时熠如梦初醒般退到墙角,眼睛不受控地收集蛛丝马迹。没有家人、亦没外界关注,俩人的“表演”竟和刚才无异。
他被这个认知戳到,摘下眼镜细细擦拭,只觉烟花刺到眼球,微微的疼。而婚礼上冉澄那句“我过得很好”时隔多日再次回响,正式切断这段时日的幻象和希冀。
记忆翻涌。
有他和家人的对峙:没有血缘关系、年龄相仿,为什么不可以?也有冉知玉和赵知行的苦口婆心:我们拿你当弟弟,亲弟弟。你俩还小,这点依恋比得上亲情?家不要了?外加老人家们的语重心长和扼腕施压:时熠啊,我们很开明也很老派。领你回家是拿你当家人,记住你姓冉,和澄澄一个姓。
这些话他从没和冉澄说过,总想着独自偷扛慢慢渗透呗,万一能劝动呢?大不了去外地定居。没想到她先撤退,躲在枇杷树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泣不成声:冉时熠,我们只当家人好不好?
长这么大,他没见过她哭成那样,不管不顾地搂入怀,一再收紧双臂,恨不得将她刻进胸腔,“不、好。”
那是印象中二人第一次有性别的拥抱。
年少的他们不敢越界,连习以为常的接触都处理得小心翼翼。冉澄越哭越伤心,拼命摇头,像劝他也像给自己洗脑,一遍遍说:“求你了,我们就当家人好不好。”
不好!冉时熠好不容易抱到最心爱的部分,歇斯底里地问:为什么不能试试?
冉澄用力推开,背对他许久没说话。那好像是他第一次没等到明确回复,叶子飘落肩膀,冉时熠不在意拂去一片又一片,直至听见那句轻到不能再轻的:“当家人更长久。”
是吗?
为什么还是分开了呢?
之后他听从安排去纽约,按她说的离开小圈子闯大世界。看有些情感是不是环境造成的假象、那些钻不出的牛角尖能不能迎刃而解,远远盼着哪天能彻底想通放下,两人回到最初那个不必费心遮掩的位置。
镜片再次起层薄雾,擦或不擦,都看不真切。
冉时熠匆匆回顾完近几年心路历程,决定转身往回走。这场烟花,不属于除夕的合家欢,他没资格看到落幕。
很快年后复工,生活回归节奏。
开春是招商的黄金窗口,冉时熠照旧到处飞。巡场地、盯施工进度、回酒店改提案,偶尔回江城文创园区也当天往返。为此没少挨老人家的骂:都不回家看看!
好几次和冉澄在线上打照面,对方一如既往高效率高精力。唯独今天晚十分钟上线,全程心不在焉。冉时熠瞧见她的忧心忡忡,忍不住开小窗:【出什么事了?】
视频里的人若有所思地敲键盘,数分钟后发来:【创作的抄袭案例,你有接触过吗?】
【维权方还是被指控方?】
【被指控。】
【有,好几个客户遇见过。】
【我今天收到封律师函,被指认抄袭。】
第六十五章 不认路的外人
剧团成立到现在,法律信件没少收:物业要求提前腾地、观众的磕碰索赔、山寨剧团蹭名气反过头来倒打一耙。见得多了,冉澄早练出一套“先转给律师,该干嘛干嘛”的免疫力。
然而这次,委托人的名字太过熟悉。冉澄盯看好半天:方旭。
“原告主张的‘叙事不设定’,说到底是教学方法,而非情节。”冉时熠这些天收集不少相关案例,“法律上思想和方法不受保护,只有具体表达才算数。”
“我知道。”可比起研究官司,冉澄更想搞明白为什么偏偏是方老师?
当年在话剧社,方旭的确强调过「三职合一」的概念:由同一个人担任导演、编剧和主演,能从最大程度上统一叙事视角,同时有利于让演员的真实状态反哺创作。
但这也能告?
“那会哪有钱请帮手?我没办法才身兼数职。要不是顾远他们讲义气,剧团早没了。”
冉澄耸耸鼻子,强行压下泛滥的心酸。原来这年头,谁都可以翻脸不认人,包括她的戏剧启蒙老师。
“经费有限,方旭总自掏腰包带我们看演出。我申请研究生的推荐信也是他手写的,满满三页纸。”冉澄越回顾越觉讽刺,吸气吐息间平稳声调:“他是教过叙事视角,说可以设计不同角色反复讲述同一件事,不设唯一结局。但这不是‘罗生门叙事’么?他也不算原创呀。”
冉时熠推来一包纸巾,“所以我说不用担心。”
“我没哭。”冉澄飞快地眨眨眼,“没什么好哭的。”
这一刻,她破天荒想质问神算子冉教授:不是说「劫」已经消解?求了新手串,铃铛也老老实实挂车上。为什么生活仍东一锤子西一棒子地砸,压根没个消停呢!
熟人或陌生人的恶意轮番踏过防线。她曾以为只要足够赤诚,便能换来片刻安宁,可现实偏要逼着搭建出滴水不漏的防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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