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过载太多天,混混沌沌。
尘埃落定的喜悦来不及分享,转而被气势汹汹的质询打得措手不及。
替她扫清障碍错了吗?错在哪?!
“冉澄。”谈岩澈语重心长地唤名,尽量心平气和,“你不准我和赵家合作,我做到了。你说剧团绝不能被赵老爷子抢走,我保住了。这段时间我很忙,忙到真没空想哪件事该坦诚。”
“坦诚不用想!”
坦诚、坦诚,她又做到多少?谈岩澈顿觉这词异常讽刺,叩叩中控,口吻不容置喙:“我能给到你想要的结果,就是坦诚。”
高高在上的架势,反向敲打她的得寸进尺。仿佛这段婚姻在他心中仍是份规约的合同,只需拿利益说话、靠KPI过关。
可冉澄早厌倦滴水不漏的清算、随时止损的精明,更厌烦将情绪折算成白纸黑字的得失。“不够!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话窜出舌尖的刹那,愤怒澎湃难挡。冉澄深吸几口气,平稳语调:“我永远不知道你在谋划什么,我该做好怎样的心理准备,会不会又被牵扯其中。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你不能拿我的坦诚反过来刺我。这样你和方旭有什么两样?”
那个旭算什么东西?谈岩澈眉揪着,大脑还在迟钝地处理问题。当她是什么?答案不言自明。反倒她,屡屡为外人找麻烦。坦诚?她做到几分?老爷子那笔烂账不过是情急之下借势打势,这也叫不坦诚?
思维霎时变成一个恶意满满的放大镜,揪出心底最耿耿于怀的部分,并将其无限放大。
“你又把我当什么?”谈岩澈脸色骤然阴沉,“知情权、坦诚,哪样你做到了?”
“我怎么没做到?”
谈岩澈好笑她的理直气壮,甩出如鲠在喉的名字:“冉时熠。”他特意停顿,等着可能的反驳,可惜只换来半瞬沉寂,“我给过那么多次机会,你都不肯坦白和他的关系!”
声带颤出低吼,连日积压的邪火轰然将理智烧成灰烬。谈岩澈捕捉到她的晃神,咬牙切齿道:“冉澄,我是个成年男人。没瞎、也没蠢到看不出你俩有过去的地步。我介意!”话一出口便再无退路,他发了狠般一字一顿:“我、介、意。”
这个名字毫无预兆闯入对白,搅乱该有的节奏。
冉澄一时找不回声音,停顿顷刻后强调:“因为我和他根本没有过去!”不料喊得太用力,呛咳好几声。
每声咳听上去如此撕心裂肺,欲盖弥彰着过去。谈岩澈递上纸巾,不置可否地讽:“到现在都不肯说真话。”
真话?
这些与他无关的过往也得毫无保留地交代吗?那他呢?做到了没?
更何况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故事该从何说起?说她辗转反侧无数个夜晚决定只做家人,还是说她偷听到爸妈和老人们曾无数次向冉时熠施压?
这份实打实的痛楚深深埋入皮肉,随年月生长,愈合过程更连筋扯皮。平时不想碰,怕幻疼。最近觉得可以面对了,却不想再大张旗鼓地掀开肌肤,邀人欣赏旧疤。
她不解又气愤,声音颤抖着:“你想听什么?”
谈岩澈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方向盘,轻佻戏谑地提醒:“听你解释胸口纹的那朵睡莲,听你俩那天晚上在家楼下,抱得难舍难分!”
哐当!
手机猛然扔向司机位。
热泪即刻滑落,模糊视线。冉澄误以为听错地瞪大眼,泪光徐徐地怼着他,字正腔圆:“谈岩澈你记着,他先是我的家人,也是我喜欢过的人。不要侮辱他,也不准侮辱我!”
胸口不算疼。
只是这句宣言太过铿锵,直直砸向耳膜和心室。晶莹剔透的泪水,搭配“喜欢”二字,足足显出那位在她心中的分量。好好好,不肯说爱他,承认喜欢别人倒干脆。
谈岩澈气血蹭地上涌,眼底翻滚着咄咄逼人,“我不能侮辱你们。所以我算什么?替补?垫脚石?”
“我从没这么想过!”
“那你倒是说清楚,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我又算什么?!棋子?你可以任意侮辱的对象?”冉澄胸口剧烈起伏,“你尊重过我吗?”
“你尊重过我?”谈岩澈猛拍两下方向盘,被尖锐的喇叭声刺得脑仁疼,“冉时熠是我的好朋友,你是我老婆,我夹在你们中间当局外人?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的是我吧?”
句句都在质疑她的人格和品行。冉澄狠狠抹泪,放弃辩解,“既然如此,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谈岩澈听见这副腔调,心灰意冷地点点头,“行,别硬撑了!”
信任、知情权,吵多了冉澄也累,“是别硬撑了,离婚!”
话音落地,心肺便被堵住再说不出别的。声带火辣辣得疼,冉澄第一次发现语言原来没有刀柄。明明是她开的口,却像在往自己身上开刀。好疼。
离婚...她提过好几次。或床笫情话或假惺惺威胁。为什么总能轻飘飘说出口?当真无所谓吗?谈岩澈被这份姿态激得彻底豁出去,“离!谁不离谁是孙子!”
轮胎擦出刺耳声,倒车时差点撞到圆柱。
谈岩澈盯着红彤彤的车尾灯,满脑子都是那份婚前协议。定的两年,期限还没满。条款列得面面俱到,唯独没写明坦诚的定义,以及到底怎样才算违约、又该如何赔偿。
车内没有音乐、没有争吵。
转向灯哒哒,倒计时要拐多少弯才能到达目的地。
“这不是去民政局的路。”冉澄发觉他中途突然调头,哑着嗓子负气提醒。
“这边不堵。”
谈岩澈冷冰冰地答,陡然想起后备箱收拾好的最后家当,包括那张结婚证。脚刚想松油门,紧接被冉澄的态度扎到心窝。他不允许自己在这时候跌份,一鼓作气驶到民政局门口。哟,今天离婚不用预约了?够便民的啊!体贴大家别硬撑着过日子吗?!
冉澄呆看着叫号器,全程无话。领证什么感觉?不记得了。现在呢?有种剧场落幕的恍如隔世。好累,想放空会。
签字太过用力,连带纸张划破好几道痕。冉澄不断重重描补空缺,麻木到宛如在签一份普通合同。三十天冷静期...应该够她争夺泡饭的抚养权吧?
谈岩澈听着毫不犹豫落笔的沙沙声,鬼画符般签完名。
冷静期居然有三十天,为什么不直接发离婚证?
多此一举!
第六十八章 硬碰硬吧!
春末档口,日子快得像阵风。
快闪、申城新剧场试水、处理方旭的指控,收官演出更一场接一场。
顾远讲义气地要搭档到最后。冉澄借机发出邀请:新剧本打磨得差不多,有个为他量身打造的角色,希望到时赏脸当特别嘉宾。
多年合作的默契无与伦比,好搭档更可遇不可求。顾远应得爽快,不忘玩笑:话剧圈大环境艰难,万一混不下去...
“随时欢迎。”冉澄抢着答,盈盈笑眼和当年别无二致。顾远陪过五关斩六将,见识到她用野心包裹理想的轴劲,唯独没见过现在这副模样:倔强透着坦然,举止投足少了紧绷。
“我听说新剧本决定权在周恬和秦慎那边?你只当顾问?”
冉澄无事一身轻地笑,“每个人都有想讲的故事,这回我的故事没有他们的动听。”
“哟,不像我认识的冉澄。”
“哈哈,我应该什么样?”
“拍桌子说我的故事就是最好的!”
“的确是最好的。”冉澄昂起下颌,眼神灼灼,说的话却出乎顾远意料:“但贝拉这个角色,也不完全是我的。”
他咂摸几番,端起酒杯轻碰,“说说。”
“方旭不是说名字是他起的么,有证据。”
“老傻逼。”
冉澄乐着让他别打岔,“当初我信誓旦旦跟你说只提供四种站位,对应大家理解的结局,不分对错。可心里还是渴望有人能找到对的结局。”
“到头来,真正被结局困住的人是我。”她释然地啜饮小半杯,体验到酒精直冲鼻腔的后劲,停顿数秒,“我越想攥紧贝拉,证明她还行,她越没法自由生长。见好就收咯。”
话语听似谦卑和丧气,实则是另一种洒脱和自信。顾远跟着仰头而尽,“说不定有机会重演呢。”
“不想啦!”
顾远敲敲空杯,“我回去了,你老公来接?”
“嗯,我再坐会。”
身旁落空,很快有陌生人填补。
冉澄随意搭腔,听着满嘴跑火车的AI、股票和创业,想着以后写个“白日梦主角”吧!每天活在臆想里逃避现实。
来电打断尬聊。
冉澄似有期待地侧眸,压住转瞬即逝的失落,嗓音浸了点酒香,“干嘛~想我啦?”
“你的狗!”冉知玉控诉道:“都是你和小谈惯的,大半夜出门!”
“哎呀,它小嘛。”
“你在哪?这么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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