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雾_歪柒柒【完结】(93)

  正值饭点,老人家忙进忙出,迟迟没顾上自家人。

  冉澄也不急,手背托腮靠窗而坐。晚霞染粉大半边天,路灯在某刻点亮蓝调,玻璃也不知不觉蒙上层薄薄雾气。脑袋放着空,指尖玩闹地划几笔,骤然蜷缩。

  朦胧雾面,唯有那一点与横折提清晰透亮。

  笔锋顿然停止,刚好漏出一个人的轮廓。谈岩澈不知何时站在窗外,微微弓着身子。眸色则不偏不倚,穿透这分被她亲手抹开的明朗,沉郁难辨地落在她脸上。

  第七十二章 刚才在玻璃上写的是言字旁吗?

  视线隔着玻璃纠缠。

  呼出的气息淡化鬼使神差写的言字旁,却无法消弭前一晚吵到心肝肺都疼的憋屈。

  冉澄率先撇开脸,撞上外婆双眼,扯出的笑容还算明媚。老人家食指虚点她,再指向谈岩澈,面带不愠地敦促:“快进来。”

  身影闻声而动,不疾不徐地掠过她的面庞,亦沉甸甸踏上心坎。

  冉澄烦躁地拨弄婚戒,不确定他看没看见字迹,也吃不准这人接二连三露面的动机。

  吵架她本不擅长,偏在谈岩澈面前总被逼出满身的刺,每次放狠话都会感到近乎缺氧的窒息。而他那些冷硬尖锐的字句宛如埋进软肉的玻璃渣,稍不留神便是绵密入骨的疼。

  恍惚间,谈岩澈姿态挺拔地走近,轻声细语地招呼:“奶奶,上次介绍的医生这两天在江城会诊,我挂好号了。”

  老人家眯起眼,眉头褶出关切,“哎哟,脸哪能弄破啦?”

  “摔了一跤。”谈岩澈心虚地微微侧身,“分公司装修,灯还没装。”

  老人家将信将疑地断定,“跟时熠打架了是不是?”

  “没有没有。”冉澄抢先否认。老人家恍然大悟般拆穿:“你俩一起打的。做事归做事,不能动手。”

  谈岩澈没听明白,求助地望向老婆。对方选择性忽视,嘴上倒在帮忙打圆场,“奶奶,我教训过他俩了。”

  “你们三个哦...真不让人省心。”

  谈岩澈越听越心里发毛,赶忙岔开话题,“奶奶,后天我赶早来接你。”

  “害,小毛病。不打紧。”

  “医生说咱得定期随检。”谈岩澈说“咱”字特顺口,如愿对上冉澄投来的眼神,边落座边不慌不忙解释:“白内障初期,年初体检查出来的。”

  “年初...?”冉澄对这件事一无所知,自责又着急:“赶紧去看,难怪刚才盯手机好半天。”

  “我心里有数。”冉婆婆应着客人的叫唤,不忘吩咐:“你俩好好吃饭。”

  好好吃饭,是在冉家最常听见的嘱咐。

  好几回长辈们拌嘴到面红耳赤,一旦上饭桌拿起碗筷,都会息事宁人地说这句。

  但谈岩澈毫无食欲,目光定焦对座,食指不自觉在桌面勾勒言字旁。每临摹一遍,怨怼便泄半分。

  昨晚他整宿难眠,窝在阁楼里反复解析那番争吵,到最后能倒背如流。却始终没搞明白为什么最想说的话,一个字没蹦出口。

  刚入睡又被陈灏拍醒。对方迷瞪着眼,“你到底丢啥了?扣子?”

  是啊,丢啥了?

  他答不出,干脆出门遛狗,兜兜转转又回到家楼下。空气冷却,早没有几小时前的战火硝烟,唯独这只叫海鲜的小家伙,嗅着草丛,死活不肯挪步。他扯不动也拽不走,斥责间恍然大悟:大概嗅到泡饭的味道了吧。

  掐指一算,俩小家伙快一个半月没见了,也会想念吗?

  来的路上,骄傲和自尊拼命打退堂鼓,脚步却不受控往她在的方向走。先隔条街,纠结要不要等长达八十秒的红灯、穿过嘈杂的人群,哪怕或许只为了跟她再吵一架。然后又隔着窗户,边回想扎心话,边斟酌该不该回绝老人家的那句“回家吃饭”。

  家...还回得去吗?

  可当她指尖落下那一点,满脑阴翳竟毫无预兆地褪去。哪怕字只划拉一半,残笔很快被雾汽吞没,那点明朗已然足够在心底掀起一场飓风。豁然开朗间,寸步不让的较劲与怨气,也跟着烟消云散。

  冉澄埋着脑袋扒拉米饭,只觉谈岩澈的注目混着余晖,虚实交织成追光灯,将动摇与辩解照得无所遁形。

  他应该没看清写的是什么吧?明明昨晚还哄骗自己,不舍的无非是习以为常的日子,此刻却解释不清为什么落笔没有分毫犹豫。

  骨汤香气扑鼻,吃播表演已经很久没看过了。

  期间冉婆婆加菜好几次,全是她用独家秘方腌制的咸菜和豆腐乳,“配着吃才香。小谈别傻看着呀,你也吃。”

  谈岩澈赶忙舀一大勺,烫到舌头打架,“好吃。”

  “吹吹,烫!”

  米粒煨得软糯,汤水裹挟菜心的咸香,顺着喉咙徐徐往下淌。暖意缓慢游走,宛如在紧绷的神经上覆盖一条热毛巾。

  额头沁出薄汗。伴随每口温热下肚,盘踞在脑海的死结竟奇迹般在袅袅升腾的烟火气中变轻。而这些时日明里暗里的斗气,在实实在在的汤泡饭面前,忽然失去兴风作浪的本领。

  呼...一个半月了,他们还没好好说过话。

  谈岩澈放下调羹,咂摸着碗里独少的那道滋味,“店里很久没卖盲盒了。”

  冉澄含混不清地答:“太忙了,没空钓鱼。”

  “收官演出怎么样?”

  “赵听澜应该反馈上座率和票房给公司了。”

  “听说申城场地出了点岔子?”

  “布景塌了,幸好没砸到人。具体损失已经上报给相关部门。”

  “新剧本...”

  冉澄打断道:“我在吃饭,不想聊工作。”

  自露马脚的恼怒蹭噌冒头。气潜意识里的放不下,也气对方的气定神闲。脑袋像被棉花塞满,挤不出精力逢场作戏演恩爱,亦无法在氤氲的家常氛围里与他恶语相向。

  好累,想休息。

  谈岩澈眸光紧锁。从再清冷不过的语调中读出一丝压抑的恼、残留的丁点情面,以及要划清界限的疏离。黯淡光影下,她眼底浮现的疲惫不加分毫掩饰,仿佛宣告着:我很累,想彻底出局。

  和昨晚的剑拔弩张相比,心平气和更让人心慌。

  后怕随之而来。那一句句半寸不让的反问,是不是已将她彻底推远,远到连跟他吵架都没力气。

  冷汗忽冒,谈岩澈着急要开口。冉外公端着茶具走近,偷扫眼风,“去和媳妇坐一起。”

  “哦。”

  谈岩澈贴人坐下,手臂自然撑在身侧,不动声色挪两寸、再近一厘,直至小拇指浅搭上她手背。冉澄身体骤僵,作势抬臂递工具,结果反被扣住。

  掌心贴合,收紧力道隐约透着不容置喙的警告:长辈在场,别露馅。十指交扣,两枚婚戒磕碰作响。细微动静一面嘲弄强撑的体面,一面不怀好意地敦促:赶紧入戏。

  结婚要演,离婚还要演?冉澄破天荒决定罢演,抱着大不了坦白的心态猛然抽离。她面色柔着,轻声嗔怪:“大晚上喝茶,也不怕睡不着觉。”

  “马上夏天了,脾性燥,喝茶降火。”

  茶具是冉外公亲手烧的粗陶,釉色深褐,边角带着几处窑变。谈岩澈照例负责烧水,温壶、投茶、注水,一气呵成。

  老人捻着茶盏边沿,夸赞道:“手上挺有数。”

  “学的皮毛。”

  “澄澄就不爱喝茶。”

  谈岩澈斟满一杯,推到冉澄面前,“她现在改口味了。尝尝,茶叶不错。”

  茶汤澄澈,漾着涟漪。

  冉澄愣怔半瞬,不禁想起和他围炉煮茶的日子。他总嫌她手笨,一言不合抢过茶壶自己来。她又嫌他太讲究,水温差两度都不行。喝着茶,还要比赛谁先数清茶叶在杯里转了几圈,输的人洗茶具。

  等等,我什么时候换的口味?

  “那感情好,以后我们仨一起喝。”

  “不带奶奶啦?”冉澄捧场逗乐,浅抿一小口。茶温恰到好处,化开味蕾的负担。是好喝,是喜欢。

  “她啊,爱喝奶茶。”冉外公无奈地叮嘱:“小谈,以后少给她点。”

  “你可没少偷喝。”冉澄张口替奶奶打抱不平。老爷子理直气壮:“我担心她血糖,这叫分担!”

  “这叫馋!”

  水沸的咕噜声热闹。

  谈岩澈专心致志泡茶,乐于当听众,身体不由自主朝她倾斜。长条木板凳,重心稍有偏移便上翘,好几次晃着俩人挤到一处。某刻冉澄用力推抵他胸膛,“烦死了,别挤我。”

  老人家笑眯眯看着,捂住嘴压低声音,“老太婆成天念叨你俩好些天没来店里吃饭,担心闹矛盾又不敢多问。”

  “没。”谎话脱口而出,愧疚感紧随其后。外公苍老的眸子里映满关切,生生将“离婚”二字的重量翻了几番。荒唐草率地结,兵荒马乱地离,从头到尾都在用谎言糊弄最在乎她的家人,这样对吗?

  下一秒,谈岩澈心有灵犀般握住她的手,指腹安抚性摩挲虎口,“爷爷,我跟澄澄...”他其实不知该说什么,仅因察觉到她肩膀的瑟缩,本能想接下这个担子。与此同时,隐隐雀跃:她没矢口否认,还有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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